|
“他们有多可恶,也就有多可怜”
吕红霞在52中经历了很多“第一次”。她和她的同事们,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第一次”当中成长起来,强大起来的。
第一次被气哭。
那是吕红霞到学校的第一个月,由于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教师平常大多住在学校。晚上闷得发慌,吕红霞主动提出为九年级一个班的学生补课,那个班十八九个男生,大部分个子都比她高出许多。
一天晚上,刚跨进大门,一个男生就半开玩笑地冲她嚷嚷:“吕老,这么晚了,你来给我们补课,不怕我们把你强奸了吗?”
一刹那,吕红霞脑子一片空白,尽管潜意识里知道这只是一个玩笑,但是自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还是被这个过分的玩笑气得七窍生烟,痛哭流涕。
班主任紧跟着进来,“教训”了学生一通。吕红霞吃惊地发现,刚才眼中“恶魔”般的学生竟一个个埋头不语,专心写着小纸条。然后一个接一个到讲台上念他们写的“道歉信”。
后来,吕红霞遇到过很多“过分”的玩笑,她再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大惊失色。有时她会装作没听见,有时她会比他们更过火,“害”得刺头学生比她还不好意思。“我发现这群孩子的玩笑不一定是恶意的,很多时候是为了好玩,做老师的千万不可当真。失去风度是小事,让好不容易有所起色的教育失效才是大事。”
第一次值班。
2000年秋,到学校一年后,吕红霞被安排到学校唯一的女生班做值班教师。所谓值班,就是在一套七室一厅的房间里,24小时和学生一起,吃、住、玩、学、睡都不能分开。
当时,女生班只有3个学生,有时还只有1个。刚去时,吕红霞什么感觉也没有。但却先“收获”了几个让她心生恐惧的“恐怖”故事,都是曾经当过女生班值班教师的老师讲的。
早些年,学校老师几乎没有移动电话,与家长联系用的都是call机。女生班在最高的五楼,学校固定电话在二楼。有一次,一个值班教师到二楼回复家长的电话,就几分钟,回到五楼时,只见几个女生把窗帘拆了,结成一条绳,准备翻窗户滑到楼下。
还有一次,一个正在值班的老师突然回头,看见一个女孩子拎着一个小板凳,悄悄藏在身后,正慢慢向她靠近。值班老师的猛然回头让女孩儿措手不及,慌张地说出了原委。原来,几个女生想溜出去玩,就商量着把老师打昏,然后拿着钥匙,翻墙出去。
“为了玩,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哪怕伤害自己、父母或老师,他们都无所顾忌。”这句话,让吕红霞寝食难安。她形容自己最初值班时就像一个“贼”。晚上,等学生们睡熟了,才偷偷从寝室出来洗漱。早上,得提前一个多小时起床,蹑手蹑脚准备好一切。所有动作不敢弄出丁点儿声响。寝室的门得安上几个插销,每天都要检查好几遍。提到值班,手心冒汗,心都紧了。
学生往老师菜汤里吐口水,一个学生的割腕自杀,新生进校时的以死相胁……就是面对这样的学生,就是身处在这样的教育环境下,吕红霞坚持了下来。
到第三年,她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里。她和学生们成了朋友——
她和女生班的学生换着衣服穿,尽管她知道很多女孩子身上有各种各样难言的“病”;她只要不说话,不少学生就会非常紧张,慌张地问:“是不是我偷着抽烟让你生气了?我马上改正,一定改,不要不和我说话。”下雨了,女生班的学生抢着要把她背到食堂,谁背上吕老师谁就在班上光荣得很;学生称呼她“吕妈、吕婆婆、小胖妹儿”,她照单全收,还回敬学生“某哥”或是“干儿”……
怎么可能和这群孩子交上朋友?
冷静、客观、从容、耐心。成都52中的教师,大多处变不惊,他们一个学期经历的问题学生,可能比一所普通中学的教师一辈子遇 到的还多。“这里的学生有多可恶,也就有多可怜。”而这样的道理是在经历了许多“刺激”之后悟出的。
一个刁钻、嚼舌的女生,骂吕红霞是母老虎,说她这辈子没人要,永远嫁不出去。吕红霞却很幽默地告诉她,我早就领了“红本子”,再糟糕也有人要,不愁嫁不出去了。还告诉她,做这行,早就做好了被他们骂的准备。对吕红霞的反应,那个女生显得不好意思。后来她告诉吕红霞,本以为那样刺激,会让老师恼羞成怒,把她赶走,谁知却被嘲弄了一番。后来,这个女生成了吕红霞的“铁”姐妹。
“我也不全是什么大度、宽容。有时也是为了自己,觉得与这样一群不经世事的孩子计较,有失风度。孩子经常会挑衅、刺激,甚至顶撞,除了发脾气,惩罚或赶走他们,可能最好的还是用自己的魅力去影响他们。唯有如此,才能让孩子们真正心悦诚服,并在教师身上,真正收获到一些良好的精神种子。”
因为学生撒谎,打过学生的耳光;因为学生吸烟,做过卧底去了解情况;因为学生的过错,罚过自己200个下蹲,结果当事学生全部哭了……吕红霞说自己到现在还是信奉“没有惩罚就没有教育,惩罚学生,最关键的是让他们认识到他错了。而教师需要小心的是,惩罚不当,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成都52中从来没有传闻中被妖魔化的那般可怕,可是他们坚持教师在学生面前的权威地位。教师要有尊严,就要以身作则,收放有底。
吕红霞也曾梦想和尝试做一个让学生敬畏的“传道授业解惑”的名师。可天性使然,机缘巧合,到了52中。尔后才发现,与学生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哭的“疯癫”日子更适合自己。
52中的每一个老师都不容易,留下来不容易,坚持下来,就更加不容易。
今年暑假,吕红霞和学校几位老师前往北京学习了“箱庭”,一种心理治疗手法。这学期开始,每个中午,他们都给学生做治疗,有个体的也有群体的。这又是一场不可言说的相遇、探究、试探、揣摩,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甚至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有意味。
有人说52中的教师几乎不可能有成就感,但吕红霞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他们也会回来的。多年前的学生,有的开着新车,气派地回来。有的悄悄地回来,洒下眼泪走出去。没有回来的,我知道,他们至少不会忘记这里,这样的学校怎么可能忘记呢?”这就是成就吧,吕红霞说,这里有他们一生的转折,也可能有他们第一次的抬头、思索与感激。52中的生源绝不会大众化,但52中的价值是大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