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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我拿什么拯救你?”
不断打来的家长电话,增添了我内心无限的压力。每个家长都那么急切地想把孩子送到学校来。可我呢?我真能把他们的孩子彻底转变吗?我承认,每个孩子到学校,都有不同程度,甚至很大程度的变化,可一个老师、一所学校的力量又能改变什么呢?当他们面临困境、遭受挫折、陷入绝境时,除了指责、埋怨,甚至放弃,谁可以无限地理解、包容和帮助他们?(摘自吕红霞的工作日志)
成都52中这几年出名了。学校提出的“特殊教育也是优质教育资源”,得到了社会各界的理解与认同。七年前,不敢也不想提“工读教育”这个概念。现在,他们不忌讳,不回避,因为学校的内外部环境基本允许了。
名气给学校带来了变化。过去的七年级,开学时往往只有几个学生,有一年甚至只有一个。但现在,七年级可能会招满两个班。
吕红霞也在学校近年的发展中成熟起来。因为与学生娟子的感人故事,她接受过很多媒体的采访,还上过中央电视台的《实话实说》。这些宣传,让很多绝望的家长似乎看到了希望。
越来越多的孩子被送来,吕红霞却陷入了另一层忧虑中。
在一天的教育日记中,她写道:值周末班,和孩子们一起的感觉还真好。今天珍珍的奶奶来看她,让我产生了一些不太舒服的情绪。
这段时间,珍珍改变了许多,我们的鼓励和表扬让她不断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可做奶奶的,听说孙女几科成绩基础差了点,就十分不高兴,尤其看到珍珍的头发长了一点,便大发脾气。
作为家长,这样的要求不算过分。可珍珍,一个曾经在他们眼中“十恶不赦”的孩子,有今天这样的进步,本来已经不容易了,这样对待和要求孩子公平吗?我们怎么可以如此自私和贪婪地要求孩子去取他们够不着的“苹果”呢?
我的心情沉重极了。
还有一天,她又写道:
我实在忍不住,还是给艾的父亲去了电话。艾到学校一个多月,他从没有联系过。艾表现好与不好,他从不过问,也不接艾回家。孩子终究要回到家庭,扔在这里一个月、一学期、一年……然后呢?还是要回去啊。丢包袱不是最好、最后的办法,作为家长,应该勇于承担自己的责任,否则,受到伤害的将是最无辜的孩子。
吕红霞曾经让学生们在日记里讲讲自己的父母和家庭,她听到的故事足以令她辛酸100次。最惨的孩子,甚至被吸毒的父母卖过两次。这里的学生,每个人都是一个悲剧故事的主角。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在外面找了个女的,扔下我和妈妈,离家出走。妈妈气得患了神经分裂症,情绪很不稳定。只要看不见我,她就发脾气或者大哭。妈妈希望我能保护她,于是送我去练武。结果我养成了暴躁的性格,只要看谁不顺眼就打,害得妈妈经常赔别人的医药费。”
“我在迷恋网络之前是班上的学习委员。经常得到学校、老师、父母的奖励和赞扬。四年级时,一个同学给我介绍了电子游戏和计算机,从此,我就迷上了那个。没有零花钱,我就把早餐的钱拿来玩。早餐的钱用完或不够的时候,我就开始想各种途径搞钱:拿家里的书去卖;向低年级的学生‘借’;偷自行车;到居民楼里偷……我爸是一个‘以武服人’的人,从不讲道理。老师打电话说一次我的不是,爸就毒打我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狠毒。有一天,我回家很晚。进门后,迎头就是一根比手腕还粗的木棒,还有狰狞的笑声:‘终于找到一根合适的了,这次不会打断了。’那一次,我哭喊着冲向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六楼。”
“我父母对我管教特别严厉,上学、放学都有人接送。回家后,什么事都不要我做,也不让我去任何地方,即使周末和父母、朋友一起出去玩,也要把书本带上。我什么都得听父母的,吃的、穿的、用的,都由父母作主。有一次,母亲要我吃鸡蛋,我坚决不吃,不小心扔在了地上,结果,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在父母眼里,学习就是一切。只要成绩考得不好,就会被冷嘲热讽、添油加醋地批评一顿,有时还要挨打。后来,没有办法承受压力,加上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我偷偷与学校一群‘混混’玩,学会了逃学、抽烟、撒谎,到处游荡。”
“我从小生活在农村,父母到成都打工,把我丢给爷爷奶奶。外面找钱比家里种地容易,村里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留在家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因为没有父母管束,村里的小孩子一个比一个厉害。小时侯我是邻居眼中最听话、最懂事的孩子,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父母长期不在,我感到孤独、寂寞,很多心事又无法给爷爷奶奶说。听同学们说上网很好玩,可以交很多朋友,天南海北的都有。于是一次考试失利后,我走进了网吧。就这样,我结识了一大群和我一样大的男男女女,开始了逃课、抽烟、偷钱、打架、交男朋友,经常不回家。”
……
某省有一个儿童挽救中心,招收问题学生,口号是“孩子,爸爸妈妈拿什么拯救你”。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责任和问题归咎到了孩子身上。吕红霞看了,觉得这样的提法大谬矣。殊不知,所谓的“问题孩子”绝大部分来自问题家庭,父母是难辞其咎的。所以,吕红霞说:“我觉得把口号换成‘爸爸妈妈,我拿什么拯救你们’会更妥些。”
“在我们学校,完全放弃孩子的家长是很少的。他们费尽心思地把孩子送到我们学校来,就说明他们还没有放弃。可是,真正能够认识和正视自身在孩子成长和教育中负有责任的父母并不多,就更别说从改变自身做起、配合孩子的教育了。”吕红霞新近完成了一部书稿,书是以一个学生的第一人称写的,里面的故事全都是真实的,让人看得心颤。在后记中,吕红霞写下自己在工读学校这8年的最大感思——
在成都52中的每一天,我都悲喜交集。
什么是“问题孩子”,有很多说法和界定。但这些年,我一直分辨不清。因为哲学家告诉我应该辩证地、一分为二地看待和评价任何人和事,不能以点概面,以偏概全。由此,任何说法和界定似乎都不是全面的。
我承认,“问题孩子”是有很多不为人接受的顽劣、荒唐,有不同于普通孩子的性格、习惯。他们叛逆、自私、冷漠,但在他们身上,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辛酸、烦恼和不为人理解的坚强、可爱。
遗憾的是更多人看到的只是前者,忽视或否认着后者。他们采取逃避的方式,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给这群无辜的受害者。于是,出现了打骂、鄙视和放弃。
尽管这样,我们仍无法否认,“问题孩子”身上的种种问题,是无数人、无数背景造成的。除了自我反省、积极帮助他们,我们没有理由指责、漠视,甚至放弃这些生命。
吕红霞终于和她初中时就认定的那个人在一起了,两个人很幸福。她经常开玩笑说,如果我有了孩子,我要他像方世玉那样,叫妈“花姐”,叫爸“德哥”。
她问先生,孩子长大后,希望他干什么。先生轻描淡写地说,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吕红霞甜蜜地回味着这些话。她知道,她可以在52中长长久久地做教师,因为身后的那个人,是那样地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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