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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骄傲
■山东省临沂市白沙埠镇 胡凡良
父亲似乎变得越来越小气,动不动就对我说,在外面把手攥紧了,不要乱花钱。对于他的这种唠叨,我起初不以为然,他说得次数多了,我渐渐变得不耐烦。反正在外面不能吃糠咽菜吧?每当他又要回忆他童年旧事时,我总是及时地顶回去。
我想,父亲真的变了,变得苛刻、小气。动辄就要我不要老想着吃香的、喝辣的,要想着攒钱。我想,以往父子俩曾有过无话不谈的亲密,现在,我们之间终究还是出现了所谓的不可逾越的鸿沟。这种思想上的分歧横亘在父子之间,不可调和。
从小我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他赚钱不易,我从来都不乱花钱。家里的抽屉里零花钱不断,但是从来都没有少过,需要时,我会告诉他们我要做什么,然后自己去拿,要多少拿多少,从来不多拿,他们也从来不过问。
读高中时,因为爱好读书,我便买了许多。但买书的钱从来不向家里要,而是从自己的伙食里挤出来的。比如以前每天五元钱的伙食,为了买一本喜欢的书,每次就买半份菜或者干脆买包五角钱的辣椒酱吃一天。这样持续几天,直到买书的钱攒够了,才步行到七里外的书店把心仪已久的书买回来。
繁重的课业,加上营养跟不上,我的视力下降很快,身体也显得瘦弱。每次回家母亲就问,怎么又瘦了,钱不够花的吗?我哪能告诉她,我把从嘴里抠出来的钱都买了课外书?而父亲从来都不像母亲那样关注到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他只是粗声粗气地说,别舍不得花,这一个星期就赚了三百多块。然后他就往我的书包里塞钱。我不让他塞,说:“带的钱够用,拿得多了,还会丢的。”
父亲那时就像一个出手阔绰的大老板一样,希望我能大方地花他赚的钱,可惜令他失望的是,对于他给我的钱,我总是谨小慎微地利用好每一分。因为,我知道每一分钱都凝聚着父亲的汗水。
当我工作了,每月能固定地领取属于自己的工资时,花起钱来,没有了当初的顾虑。蜗居在边远的乡村任教,就是想花钱也没有地方。更何况靠写文章赚的稿费已足以支付我的日常开支。所以,当父亲一次次提醒我不要大手大脚花钱时,我就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动工资,只用稿费就够了。
父亲很生气,脸气得发青,憋了半天才说,不就每月几百块钱的稿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每天起早贪黑到处当泥瓦匠,一月也不就八九百块钱吗?我反驳道。他一甩手,悻悻而去。望着父亲的背影,我想,我和他之间的隔阂,是很难弥合的。
和父亲的共同话语越来越少,有时饭桌上他会问我在学校的情况,我敷衍几句后,只是一味看着电视。
“十一”回家,竟然发现他脸上的疤痕。问他怎么回事,他竟满脸羞容、含糊其词。母亲在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是被乡亲给打的。”
我火冒三丈,冲出去欲和那人理论。母亲眼疾手快拉住了我,小声嘀咕,不怨人家,都怪你爸……
我疑惑地看着母亲并听她解释。
原来那次他在外面喝酒,不知道怎么就谈到了我,人家说他供儿子上大学并顺利当上老师,他的钱没有白花。在别人的艳羡和酒精的刺激下,他也来了精神,说:“俺儿不但吃工资还写文章赚稿费,一个月能五六百。俺家那台29寸的大彩电就是他去年一篇文章赚的……”
父亲越说越有劲,别人却听不下去了:“不就当个老师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父亲说得正起劲,哪能容忍别人否定他的儿子,借着酒劲,一辈子没和别人红过脸的父亲竟和那人打起来。
我顿时泪水淌落下来。我那胆小怕事的父亲,为了维护他儿子的形象,被人抓得满脸伤痕。我知道,多年来他都以我为骄傲,只是他当面不承认,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那种自豪。在他面前,我总是挫伤他的感情,其实他哪里知道,在我内心深处,土里刨食的父亲一直是我最大的骄傲,因为他让我懂得,即使最贫穷的土地,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中国教育报》2007年12月2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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