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书法作为文化的多元价值

——首都师范大学中国书法文化研究院院长刘守安访谈

　　刘守安　毕业于山东大学，现为中国书法文化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齐鲁学刊》主编、山东美学学会副会长、山东省书画学会副会长、山东高校学报研究会副会长等。《中国书法》杂志社刊授教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艺术学博士点通讯评委，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同行评议专家。

　　■本报记者　张树伟

　　记者：书法有很多爱好者，但尽管如此，和过去相比，使用毛笔写字的人还是少了，书法存在的外部环境变了，可谓书法传统在一定程度上中断了，对书法的认识就和古人有很多不同，您是如何理解当前的书法实践和研究的?

　　刘守安：近20多年来，在书法界和书法理论界，对中国书法性质有很多争论，比如有人把中国书法称为“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有很多人把书法当作一门纯粹的艺术、最高艺术或者说线条艺术等等，这好像是把书法艺术捧得很高。但这些言论在神圣化甚至神秘化书法的过程中，遮蔽了对书法理性的、科学的、实事求是的认识，实际上抹杀了书法的其他价值。欧阳中石先生和我们首都师范大学书法文化研究院就一直强调从文化的角度理解书法，从多元化的角度去理解书法的文化价值。

　　记者：您的观点是要充分认识到书法的文化价值，那您为什么更强调书法作为文化而不是书法作为艺术呢?

　　刘守安：从历史的视角来看，中国书法史是一部充满“偶然”的历史。所谓偶然是说，成为书法家要有作品保留下来，有作品的就可能成为书法家。如果强调艺术的话，那不是一部公平的书法史;从书迹本身而言，中国书法史上所论列的绝大多数“书法作品”是为实用而书写的。我们认为书迹第一价值是实用性，其次才是历史价值、艺术价值等。启功先生就说，古代那些书迹有其“郑重的用途”，只用“艺术创作规律”和“艺术发展规律”难以讲清这些书迹的产生与变化发展。

　　具体地说，古人刻写的甲骨文字、铸造的青铜文字以及关于经史研究、诗文写作、请安问疾、述事告知的信札书写等都有自己的实际用途，比如敦煌写经，我们当然可以把它们当作艺术来欣赏，但同时还要明白当时的写手不是为了进行书法创作，同样，二王并非是为发展“尺牍艺术”而书写。各个时代对文字书写的不同的实用需要，是中国古代各种书迹产生的直接原因、实际动力和具体结果。当我们把中国古代书法的“艺术性质”强调到不适当的程度的时候，我们会遮蔽、抹杀或否定中国古代“书法”在其产生时代的多方面的重要的社会功能和文化价值。为此，我们提倡对中国古代书法的“文化研究”。

　　记者：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书法在当代基本上失去了启功先生所说的“郑重的用途”，书法的实际用途很少了，那书法是否已经脱离了它产生时的实际作用而成为纯粹的艺术呢?

　　刘守安：书法当然可以作为艺术来欣赏和创作，但这种价值取向是不完整的，同时我认为书法既不纯粹也不最高。书法要和内容相结合才能完成表达，仅仅线条、结构等完不成情绪、情感的表达，而不像音乐、舞蹈等艺术样式那样靠节奏、旋律。

　　简单地说，人们把中国书法定义为艺术是基于中国书法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当人们对汉字结构的科学性、艺术性及书写出来的笔法、字法、章法给予充分的估量和赞美的时候，我们看到研究者往往只限于对“作品”作“物态文化层”的分析说明。但对具体作品而言，展示汉字字迹的形态不是目的，展示出一定的文字内容，以实现文字的记录、传播功能才是目的。各种书法“作品”的文字内容体现着书者的思想、价值观念、思维方式、审美情趣等，展示出蕴含着经济、宗教、社会风气等内容的无比丰富的“意义世界”。其次，汉字是一种符号而不是图画，作为符号显示的汉字字“形”，其本身的文化意义、审美意义是稀薄的，不确定的。一个个汉字字“形”并非一个个独立的审美对象，而且字“形”方面所显示出的点画、结体、布局虽然可能显示出某种“形式美”，但它在一件完整的书法作品中毕竟属于“形式”，从根本上说要服从于表达内容的需要，并受到这种目的的制约。

　　总之，书法其实包括两个层面上的问题，即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现在很多书家仅重视后者，其实前者也很重要。

　　记者：用文化的角度去研究书法为我们理解书法提供了新的视野，那书法作为研究的对象，我们应该如何对它进行“文化研究”?

　　刘守安：对中国古代书法的“文化研究”，作为一种理论和方法，涉及的问题很多。在对中国古代各种书法现象的研究中，我们首先把它视为一种“文化现象”而不仅仅是“艺术现象”，比如我们应正视中国古代“书法家”作为一种“文人”的社会存在，而不是仅仅把他们视为“艺术家”，甚至不能首先把他们视为“艺术家”;我们要注意把中国古代书迹视为各有其用的文本，而不仅仅是将其视为“艺术作品”。在中国古代书法史上，各种书迹的产生大多是基于实用，根源于某种特定的目的，而不是为“艺术观赏”。我们只有弄清了书法家为什么写、写了什么，我们才能认识这些书迹产生的原因、目的，并进而认识其在那个时代的意义和价值。

　　记者：当代文化思潮中，有各种热潮，如国学热，包括书法也很热，您如何评价书法在当代位置?

　　刘守安：当代书法的环境和过去不同了，书法的实用功能丧失之后，如果把书法作为艺术，那只能成为少数人的事情，我们没有必要呼吁大家都去学书法，如果都去学书法，热得过度，这对社会而言不是幸事。书法在当代有更多的形式和位置，不很准确地说，例如有人把书法当活动，比如有些老年人在公园地上写字，旁观者看了称赞几句，老人会很高兴，这是一种活动和锻炼;有人把书法当艺术，用来装点环境，进行买卖等;有人把书法当作学术进行研究，这些不同的形式各得其所，才是合适的。我们强调书法作为文化，就是从研究的角度而言，要有更客观、广阔的视野，这对认识书法的真相很重要。

　　《中国教育报》2008年1月21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