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师范大学新闻学院 魏剑美

　　在今天这个流行随便给什么人都戴“老师”帽子的年代，已经很难确认“老师”称谓的真正意义了。随着“老师”们在电视节目和各种活动中频频亮相并进行种种恶俗表演，“老师”这个称谓终于无可挽回地和“小姐”、“农民”、“同志”等一并被归于“被毁掉的词语”之中了。所以现在每当有人随意叫我“魏老师”时，我总要打量他好久，直到确信对方的那声“老师”是按我的职业来称说的，方才安心，否则我或许要气愤地回他一句：“你小子才是老师呢！”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时，“老师”这个称呼在社会上似乎成为无钱、无势、无用之人的代名词，据说戴个校徽坐公交还有免去被小偷光顾的作用。因此，一些男老师找不上女朋友而心灰意冷，当然走“桃花运”的也不乏其人。我的一个中学老师每碰上学生在大街上喊他“朱老师”时，总是充耳不闻，直到一个伶俐的人想起他还是学校的团委书记，于是改叫他“朱书记”，这个老师老远就大声答应着，脸上焕发出熠熠的光辉。

　　正因为有中小学时期的深刻记忆，所以初进大学那会儿，我很惊异于大学校园里在称呼上的“平等精神”。教授也好，主任也罢，甚至校长书记，都以“老师”称呼。喊的人理所当然，被喊的人也笑容可掬。记忆中还没有一个“朱书记”式的人物。那些“书记”、“处长”的头衔多半只有校外人才喊，要是学生也这么叫，多半意味着并不认可那人“为人师”的资格，他们不过是一些校园官僚罢了。我清楚地记得，某次吃饭时我无意间叫一个校级领导为“戴书记”，刚刚还笑嘻嘻的他，立马正色地问我，“你刚才叫我什么？”我赶忙改口叫“戴老师”，他这才恢复了一贯的和蔼与平易。正是感怀于这样一种校园氛围，在我研究生毕业面临诸多工作机遇的时候，向往平等、自由生活的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学校园。然而正所谓沧海变桑田，短短几年工夫，无论哪个大学随处可见“朱书记”的脸孔了。先前那个“众生平等”的“老师”群体，被迅速分化为“张博士”、“李处长”、“王院长”、“赵教授”等。为了进一步细分的需要，还有了“钱博导”、“孙校助”、“郑委员”之类的奇怪名号。一个有着类似尊贵头衔的人如果仍然被不加区分地叫做“老师”，他脸色多半是很难看的。哪怕他一分钟前还是一个和你一样的普通老师，现在刚刚被宣布为第五副院长了，那你也要恭恭敬敬地立马改叫“郭院长”才不至于结下怨恨。

　　因此，像我这种既非教授、博士，也非处长、主任的人浪迹于大学校园里，称谓上的尴尬也就可想而知了。最怕的是形形色色的一桌人坐拢来，主人介绍这个是公司里的老板，那个是机关里的处长，是报社的主编，是医院的主任，只有我让他犯难了，总不能直通通地介绍说“这是某大学的魏老师”吧。幸好朋友临时赏了我一个“魏教授”的职称。偏偏又有那不识趣的，纠缠于“教授的工资”之类的问题，让我在惶恐不安中熬过一顿饭去，颇有些行骗江湖、做贼心虚的担忧。碰上有些档次高的朋友，为了不至于降低聚餐的规格，干脆介绍我是“某大学的魏院长”，这下更不得了，这人的孩子、那人的弟弟高考录取的事情就算交给我了，害得我吃一次饭换一次手机卡号。

　　有了这样的教训，再碰上饭局，不等主人介绍，我就不打自招：“我姓魏，某某大学老师。”主人看“教授”、“院长”的头衔用不上了，马上过来补充：“人家老魏可是大才子，著名作家啊，上过中央电视台的！”于是我的“老师”身份再次被“才子”、“著名作家”等赞誉声淹没，喝酒时人人都叫我“魏作家”了。觥筹交错之际，我不禁悲哀地想：这个时代怎么啦？正儿八经老师身份的被人叫“老师”，就像是一种羞辱，而不是老师的三教九流之辈，倒被人追着喊着、招摇过市地做起“老师”来了。

　　有时候想起前些年的大学，教书育人者个个都只有“老师”这么一个简单而明确的称呼，再对比当下的种种情形，我不禁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一个平平常常的称呼，居然也蕴含着如此五味杂陈的社会学问！

　　《中国教育报》2008年1月27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