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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楼随笔
读《世说新语》,有句话老是忘不掉,“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说这话的是个武夫——西晋大将桓温,他说完,“攀枝执条,泫然流泪”。今读温流先生的短文,第一句就是“世事短如春梦”,干脆利落,给人猛地一击,可谓醍醐灌顶。这几个句子让我们明白自己在时间面前的脆弱,唯以深情来对抗。深情者,看破斗转星移、聚散离合又执著的人。温流先生就是一个深情的人,淡泊平常,读点书,收藏点文房旧物,写点文章。这个叫“日月楼随笔”的专栏,就是温流先生随手写下的文字,今日读者遇到它,正应了收藏者常喜欢说的“缘”字……——编者
世事短如春梦。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佛家此语,早已道出大千世界的万般物相,其实,也说破了收藏者的无限心事。一件精美动人的古器,一幅留有前人手泽的真迹,都足以唤起千古以来的悠长思绪,心有所感,情动于衷,考索流连,钩沉抉微,一时间好像真可以入得物我两忘、山高水长的境地。
收藏者喜说“缘”字。星移斗转的时空转换之中,人与物在某个特定的时间与特定的地点遇合,这是“有缘”;物为我有,欢喜情定,是谓“结缘”;不求不取,淡泊平常,可算“随缘”;朝夕晤对,如影随形,这是“缘定”;失之交臂,云水茫茫,堪称“无缘”;得而复失,星散零落,就是“缘尽”了——凡此种种,在他人看来或者多少感到不解,但在收藏者自己这一方面,却沉陷得如痴如醉,这正如古人所说:“人无癖不可与之相交,以其无深情也”。
收藏确是一种癖好。昔郑板桥有《古董诗》一首,专为世间有此癖好者留下写照:“举世好古董,甘为人所欺。千金买书画,百金为装池。缺角古玉印,铜章盘龟螭。乌几砚铜雀,像床烧金蜺。一器一杯斝,按图辨款仪。勾深索远求,到老如狂痴。弟兄起讼狱,朋友生猜疑。方其富贵日,价值千万奇。及其贫贱来,不足换饼粢……”
这诗写得微有讽意,不难看出,对于收藏一途,郑板桥确乎难称解人。这正如人们对收藏者经常会问到的一句话,“这件东西值多少钱?”这问题对真正的收藏爱好者来说,其实是万难回答的。世间有多少东西,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啊——一片云、一阵风、一声关切的问候、一段铭心的感情、清晨树叶上凝起的点点朝露、林间偶尔传来的悦耳鸟啼,这些美好的事物,都因为我们发自内心的喜爱而乐于去亲近它、欣赏它,这是难以用俗世的价值来衡量的。
追溯起本源,我相信真正意义上的收藏,开始时一定是超乎功利目的的个性化选择,无论是精美的艺术品,还是承载着珍贵历史信息的古代器物,它们带给人们的首先是一种精神上的愉悦和知识上的富足,再进而,于收藏的过程之中,可以领悟世态人情、得与失、好与恶、存与废、真与伪,浮光掠影,因缘际会,都宛如潮起潮落,花开花谢,如此,面对那些费尽心力收集起来的藏品,也可得“入深山,处幽篁,住兰若”之乐了,人生有此兴味,夫复何求!
笔者自幼喜爱收藏,数十年来,兴之所致,物力所及,随意淘选,所藏虽无珍秘,也没有什么固定的专题,完全出于自己的喜好,林林总总,杂七杂八,竟也积存了不少,别人眼里或许全是破烂,在我却不免敝帚自珍。古人谓:“独乐乐,岂若众乐乐”,故敢在此不揣谫陋,公诸同好,也许可以引起一些朋友的收藏兴趣。
年前收得一枚旧铜印,印文原是漫画家丰子恺先生的半句楹联:“日月楼中日月长”,我喜欢这句话,因为收藏带给我们的乐趣,会使我们短暂的人生变得更加丰富、有意思,所以选此印文作为这组随笔的总题,非敢比附前贤也。(温流)
《中国教育报》2008年4月21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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