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流文

 ▲明八宝海藻澄泥砚

　　房雅玩之中，砚一向最受人重视。究其原因，可用北宋文人苏易简写在《文房四谱》中的一句话概括之：“四宝砚为首。笔墨兼纸，皆可随时取索；可终身与俱者，唯砚而已”。

　　寒斋历年集得古砚十余方，最珍爱者，莫过于此八宝海藻澄泥砚。

　　此砚形制特殊。其外形呈壶尊状，壶尊原是周代礼器，后世多有沿用。郑玄注《周礼》，“壶者，以壶为尊”；清代《皇朝礼器图式》卷二，“太庙正殿壶尊……孟冬时享用之”。说的都是这种祭器，古砚采用此样式的不多见，推想一是表示尊敬，再就是因为它形式优美。

　　砚为澄泥制，是传说中澄泥砚中的极品---“鳝鱼黄”。在中国古代四大名砚当中，澄泥砚是唯一的陶制砚，即不用石材直接制作，而是精选极细微的河泥，反复淘洗澄结，再经复杂的烧制工艺，历时数年之久，最后才制成的上等砚材。之所以说是“传说中”的，盖因始自唐代的制作澄泥砚古法，到清代即已失传，尽管古代文献中还保存着一些文字记载，甚至今人亦有仿制，但制成品与古代流传下来的稀少真品比较，肉眼即可立见高下。

　　真品澄泥砚，诚如宋代诗人黄庭坚所谓：“不轻不燥禀天然,重实温润如君子,日光灿灿飞金星,碧云色夺端州紫。”此款明代澄泥砚，厚重远过普通石质，色泽温润如美玉，抚之细腻仿若婴儿肌肤，呵之可见砚面云雾蒸腾，叩之清脆回响如钟磬。最奇妙的，是它通体青、紫两色斑驳相间，上下两砚池更是一紫一青，灿若云霞，交相辉映。

　　这种斑斓的色彩并非人工施以釉彩，而是在制作过程中经历长时间药物熏蒸、高温炉火锻造“窑变”的结果。而青、紫相间的色彩更属其中难得的上品，因其色彩酷似鳝鱼体表，故称之为“鳝鱼黄”。

　　此砚原属名家，是明代制墨大家程君房案头故物。砚周身阳刻一首“歌赠程君房墨”的长诗《倩玉何》：“琦珮空纵横，识丁案头玉。

　　侯门纨绔不贰石，君不见，安得玄英啜，拟作垒官行，痴却癖为君，看几两展墨……”诗凡二百余字，全用汉隶小字精雕而成，除一两处字迹漶漫外，其余典雅有则，清晰可辨。遗憾的是，诗前原有两枚极纤细的印章，当是诗作者或即是制砚者的款识，现在已不太能够完全辨认了。程君房是活跃于明代万历年间的制墨大家，他制作的墨在当时就被列为贡品，于其身后更成为文人墨客竞相追求的珍品。明代大书画家董其昌曾称道他说，“百年之后，无程君房，而有君房之墨；千年之后，无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可见其影响之大。此砚四周保留下来的这首长诗，堪称为这位制墨大师的传奇经历添一段佳话。

　　砚面上端，另阴刻一段行楷题词：“浩渺玄海，为百谷王。地不爱宝，龙宫收藏。变化青紫，吞吐文章。海错呈珍，羡我□□。”题词以下，浮雕有珊瑚、香螺、海胆、扇贝、海藻、牡蛎、盘肠、宝瓶八种海底生物，造型生动逼真，刻画纤细入微，非名家妙手不能为，让人不得不钦佩制砚者卓越的创造能力和精湛的艺术表现力。观其题材，显然是由明代颇为流行的佛教“八吉祥”图案，即通常所说“轮、螺、幢、伞、花、瓶、鱼、结”等8种图案演变而来的。值得注意的是，此砚除题材、风格绝类明代制作外，砚身刊刻的诗文中两次出现“玄”字又不缺笔，不避清讳，当属制于明代的又一证据。

　　数月前，往北京琉璃厂一家书画店取一幅裱画，于柜台一角发现此砚。砚底标签写有“清代”字样，观其包浆厚重、风貌古雅，迥非清人所为，遂购归。厂肆商家素以精明著称，此地“捡漏”无异于虎口拔牙，然世事每于相反处得之，“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这大概也是说不清楚的道理。

　　《中国教育报》2008年4月28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