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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承钧
惊悉柏杨先生4月29日凌晨在台仙逝,虽已过“米寿”之年,乍闻噩耗还是不胜悲伤。这位敢说真话、敢爱敢恨、眷恋祖国、被誉为“当代的鲁迅”的杂文家和思想家,实在让人有说不完的话题!
1986年,笔者初读先生杂文集《丑陋的中国人》,便被其犀利的笔锋和“恨铁不成钢”的心境深深折服。他的率真、激情和敢说真话的姿态令我大为感动,这不正是当代的鲁迅吗?他在书中竭力批判的“脏乱吵”、“窝里斗”、“不团结”、“不认错”等“酱缸文化”,不正是千百年来国人的宿疾即“劣根性”吗?这本书让我认识并牢牢记住这位可敬的老人。1988年春,大陆开放不久,柏杨作为首批返乡的台湾作家偕夫人张香华回河南探亲。笔者有幸捷足先登,以记者身份陪同先生赴河南辉县省亲扫墓。路上我对先生说,此刻你一定想到贺知章那首《回乡偶书》吧,他当即背出“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诗句。待见到40年未谋面的乡亲,他的泪水已遮住双眸,这位狠批“酱缸文化”的无畏斗士,居然也有如此牵肠挂肚的亲情乡愁!当时两岸冰冻未消,禁忌颇多,乡音未改的柏杨言语也很少。站在陈旧的老宅前,柏杨很有种恍若隔世的异样感觉。他在父亲的坟前焚香磕头,并在简陋的故居里写下碑文,请女儿冬冬代他立碑。其文云:“我于1949年远移台湾,将来也葬台湾,子孙永难再归故土……血浓于水,但愿两地后裔,相亲相爱。”由此不难感觉到他对两岸分裂的深深叹息和祖国统一的殷殷祈盼。
1993年,柏杨夫妇第二次访问大陆。由于行程紧迫,笔者只在机场见一面。虽是匆匆一见,印象却颇深。其时两岸交往已趋频繁,情况就与上次大不同了,看得出柏杨心情很好,言语也多了起来。他说他此次是应邀与北京出版界商谈他的著作在内地发行事宜。果然,不久内地书店就有了不同版本的柏杨著作,关于柏杨的研究也渐渐热起来。我也常与柏老通信或电话往来,感觉到他写作很忙,社会活动非常频繁,海内外有关他的资讯我都很关心。看到这位青年时代从军、和蒋氏父子有过面对面接触、无数次被学校和单位开除、遭遇十年牢狱之灾、几次想自杀的传奇人物,终于在晚年迎来了生命的“第二春”,我打心底为他高兴。回台不久,他就托人寄来《倚梦闲话》、《西窗随笔》、《柏杨专栏》等几本新著,我自然在第一时间先睹为快。
又过了五载,1998年5月末,柏杨先生偕夫人第三次回内地,我第一时间赶到他下榻的中州宾馆看望。得知他要在河南停留两三天,我觉得机不可失,当即表示第二天为他举行一次沙龙式的联谊活动,他满口应允。翌日下午,在郑州粤园酒店二楼贵宾厅,一场名曰“乡情与诗情”的文化沙龙正式登场。中原杂文家刘思、陈鲁民、王建章、赵立功和诗人王怀让及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王仁民等共襄盛缘。那天柏老兴趣极浓,还破天荒地喝了几盅杜康酒。我们不约而同说起那本令洛阳纸贵的《丑陋的中国人》,称赞该书在华人世界引起巨大轰动。柏杨沉吟道:“国人的丑恶,来自我们不知道自己丑恶,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病毒使我们的子孙长期受感染,写《丑陋的中国人》就是想让中国人不要再受‘酱缸文化’的毒害……”有人谈起文王入狱而有《易经》、司马迁入狱而有《史记》,柏杨入狱十年则有《中国人史纲》和《柏杨版资治通鉴》,柏杨接口道:“我想把历史写得易懂、可读、有趣味,除了史实部分不可篡改外,希望文字有文采……过去的史书其实都是给皇帝看的,我要写给老百姓看。所以我不用那些歌功颂德的谥号,我要把这些曾经至高无上的皇帝还原成普通人,所谓不为君王唱赞歌,只为苍生说人话啊!”
当晚大家兴致极高,聚会一直持续到将近午夜。我也借着酒兴,即席赋就几首小诗给柏老夫妇,并请在座的书法家写成墨宝。其中三首是:“中原沙龙聚群贤,大师风采动心弦。海峡难割亲骨肉,诗借酒兴不夜天。”“柏树精神固可敬,杨柳风姿亦从容。真正一代奇男子,妙文源源举世崇。”“先生健笔批酱缸,夫人慧心撰华章。一幅才子佳人图,珠联璧合耀八荒!”柏杨夫妇再三感谢,一一收起,说回台湾后会请人装裱起来。次日上午,我们又与张香华就中西诗歌现状进行了座谈。这位荣膺“国际桂冠诗人”的知识女性,回顾了她几次赴东欧考察的所见所闻,对那里的群众性诗歌朗诵活动极为赞叹,言语中还流露出对东欧“易帜”不乏遗憾,这是令我颇为惊奇的。当然,座谈中张女士也频频表达了对其夫君的认同与赞许。她说,柏杨度过了世间罕见的“十年小说、十年坐牢、十年杂文、十年著史”生涯,写下几千万的文字。正是他这种不屈不挠与坚韧图成,才萌生并巩固和充实了他们之间的旷世爱情。有过五次婚姻的柏杨,与张香华的“老少配”素被视为文坛美谈。经过20年的共同生活,张香华对柏杨的创作及其一生经历都了如指掌,令人觉得与张香华聊柏杨作品,犹如与柏杨面谈一样。
2004年,亲友从台湾寄来柏杨新出版的《我们要活得有尊严》,此乃先生的封笔之作。在人心日趋浮躁、贪图物质享受的今天,他对国人大喝一声“我们要活得有尊严”,的确是大有必要!近年来台湾岛内族群分裂,柏杨为时局混乱忧心忡忡。去年陈水扁大搞台独和“去中国化”,柏老更是气得绝食抗议,至年底更被陈水扁的“戒严说”气得病倒,这都对柏杨的健康非常不利,以至最终不治!病危中的柏老依然想着“国是”,他对马英九说:“台湾最可怕的是内斗、无是非、无廉耻。”他还希望马英九身边有个“魏征”式的人物。他还对马英九副手萧万长道:“你不可以退休,退休就完了,台湾就托付给你了。”一位重病在身的耄耋老人,还在关心天下事,令人扼腕动容!
有人说杂文家更像思想家,柏杨当是继鲁迅之后一位出色的代表!他强烈的批判意识、爱国意识和敢说真话的责任感、正义感,都令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嘱咐张香华,身后不设灵堂、不建墓碑,将骨灰撒在绿岛附近海面。啊,绿岛——那个曾经险些让柏杨丧命的是非之地,又令中外游客流连忘返的美丽岛屿!柏杨挑选此地作为自己永久的归宿,其中的奥妙谁能解读?真是情何以堪!
柏杨先生虽然远去,但其高尚的精神将同其作品一样与日月同辉!笔者遥望宝岛,泪眼婆娑,写下一首悼诗祭奠这位杰出的中原游子:
噩耗飞来正逢春,
斗士英姿万古心。
曾批酱缸赖健笔,
从此文坛少一人!
《中国教育报》2008年5月9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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