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语境中的民俗保护

体验全球化时代的生活之根

　　提到全球化，人们可能会想象出可怕的文化一体化危机景象；而谈到民俗，又总会联想到与外来因素决然对立的本土文化图景。但在董晓萍教授的新著《全球化与民俗保护》（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中，这两幅相互排斥的文化风景之间却在当代生活体验平台上显示了互动与交融的新风貌，由此展示出理解当今世界文化及日常生活的一种新视角和新洞见，因而引起了我这位民俗学外行的关注兴趣。

　　翻阅此书，我获得了一种既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感受：全球化和民俗化都不再是抽象的理论思辨物，而就是可触摸的当代实在生活本身。不妨看看下面一些标题：原生态民歌与通俗歌曲、曲苑杂坛与草根戏曲、通信民俗与手机短信、民居古建与现代住房、经济民俗与现代广告、中餐市场与现代厨房、中式服饰与流行时装、休闲民俗与传统节日。就是从这些时新话题入手娓娓道来，作者把原本高高在上的严肃问题一一化作日常生活中可触摸、可亲近的东西，让读者在触摸和亲近中感受到理论的可信及对个体心灵的抚慰效果。可以说，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贴近生活、触摸文化、抚慰心灵的民俗学理论的开拓与创新之作。而正是这一点得以让我们跨越重重理论屏障而体验到民俗学的容易被遮蔽的真谛：民俗学本来就是民众的可亲可感的通俗生活之学！

　　说到体验民俗学的真谛，还可以从此书的另一独特追求上领略到：它与一般集体编撰的高校教材和个人理论专著都有所不同，而是把个人理论创新与教材阐述结合起来，生动逼真地显示了个人理论探索风采同课堂现场体验相互融汇的新特色。这无疑使教师或民俗学家的个人民俗学体验和学生的课堂民俗学体验形成奇特的交响。一部教材当然要按其规范去编撰，但此书却能跳脱通常教科书式理论加举例的讲述俗套，而别开生面地另创由可感到可思、再由可思到可行的民俗学体验或体验式民俗学路径。体验民俗学，意味着把教师对民俗和民俗学的亲身感受、情感、想象和幻想等个人体验一同融入教材、化入课堂现场中，同时唤起学生的相同体验。全书配有作者精心选择的若干图片以及自己亲自拍摄的珍贵照片，它们跨越通常简单例证而成为与语言阐述相辉映并媲美的创造动因，形成图文互动的民俗知识体验效果。

　　其实，一部民俗学教材光讲个人体验是远远不够的，这种体验只有同具体而可靠的民俗案例结合起来，讲课才能令人信服、也才让学生学到货真价实的知识与智慧。作者本人是“民俗学之父”钟敬文先生的高足和传人，多年来从事民俗学田野调查与研究，足迹遍及国内外，积累了大量丰富的案例资料；同时又注意在讲课过程中带领学生参与相关的城市民俗生活调查实践。这就获得一种双重效果：既让民俗学体验获得可靠的田野调查支撑，又使学生通过亲身参加这种调查而获得宝贵的实践与体验机会。同时，在这种由教师指导的田野调查中，学生由于能够与教师在“从游”中分享研究经历，可以大大促进研究兴趣的培育。“从游”式教育源自孔子，是一种学生跟从教师在游学中逐步体验学术、涵养研究兴趣、濡染研究习惯、分享研究快乐的教学方式。这种教学方式在今天颇有必要。董晓萍教授的这种案例调查实践、个体体验和理论分析三者的结合与师生“从游”分享方式，堪称一次新颖有效的教材编写与教学方式探索，这在全社会都倡导学生实践能力和研究素养培育的今天尤其难得。

　　在感受这本教材所带来的新知识的过程中，处处可以发现一组组双重视角的紧密交织和融汇状态：传统与现代、中国与外国、上层与下层、理论与生活等。一个民俗现象每当如此去透视，就会释放出为单一视角所忽略或掩盖的新意义来，令人在惊奇中收获新知识、新洞见。在讲解当代脍炙人口的《康定情歌》中“李家溜溜的大姐人才溜溜的好哟”时，作者解释说，“人才溜溜的好”的女子原指女性的生理特征突出、身板结实、善于生儿育女，“要是像林妹妹那样当骨感美人，弱不禁风，那就是人才溜溜的不好了”。恰当的例证与画龙点睛的评点相配合，既生动有趣又流溢学理魅力。这种独特而成功的讲解方式，可能来源于作者长时间与乡间民众、知识界同行、大学生及外国民俗学者等密切交流合作的经历及自觉追求，正是这种经历及自觉追求，熔铸成一种通达、宽厚而又洋溢创造活力的民俗学眼光。我相信，对于一个在全球化时代寻求生存与复兴的民族来说，这种眼光恰恰是最可宝贵的。正像鲁迅说的那样：“想在现今的世界上，协同生长，挣一地位，即须有相当的进步的智识，道德，品格，思想，才能够站得住脚。”只有拥有这种敢于和善于“与种种人协同生长”的宽阔与融汇胸襟，才能在全球化境遇下的多民族竞争格局中为自身“挣得地位”。

　　这部教材的一个突出的理论建树在于，在体验民俗化的基础上提出并论证了“全球化与民俗化的矛盾和共生”的辩证主张，有效地澄清了常识层面有关全球化与民俗化之间简单对立的误解。“全球化挥之不去，民俗化去而又来”，集中凝练地概括了全球化与民俗化的密切关系。作者还用茶和水“泡在一起”作比，形象地说明两者既针锋相对又相互溶解的复杂关系：“没有全球化，也就没有民俗化，两者又互为动力，这成了现代人类社会的共同问题。”但在这种相互交融中，两者并非没有差异：“每个国家全球化的身后都跟着民俗化，全球化是变化之光，民俗是变化之根。”全球化代表人类社会演变的新诱因，所以是闪烁不定的想象之“光”；民俗化代表其代代传承的相对不变的因子，因而是既深且厚的稳定的生存之“根”。正是这“光”与“根”的奇妙交织，创生出当代生活的一幅幅对立又和谐的文化图景。而在这幅图景中，民俗之根的体验与保护对人类生活来说可谓生死攸关。作者由此清醒地规定了民俗化的重要地位：“民俗化是使人类遗产延续的活性剂。全球化发展越迅速，民俗化就越活跃。”全书在讲述当代生活中丰富的民俗学案例的基础上，把读者带入民俗保护理论与方法的旅行中，成功地实现由民俗体验升入民俗保护理论高度的预定意图，可以有效地唤起读者体验并探索全球化时代的生活之根的激情和责任感。钟敬文老人九泉有知，想必会为自己传人的这种新的理论开拓而欣慰。（作者　王一川）

　　《中国教育报》2007年7月12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