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一下新修订出炉的《中小学教师职业道德规范》(以下简称新师德规范)，我们将发现，教导儿童的职责，貌似只有圣人方能担当。

　　孔圣人虽然于几十年前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险乎不得翻身，然而上下五千年来，嘴里讲仁义道德，手上亦从未沾血的血肉之躯，也只有向春秋时期去找了。孔丘能自一群牙尖嘴利的演说家里脱颖而出，其仁政理念被其后各朝奉为正朔，总不会是蝴蝶效应般偶然。在《论语》里出现了一百多次的“仁”字，与近年来“以德治国”、“和谐社会”的方针竟不谋而合。所以称孔丘为圣，也不能算是自打嘴巴。只是孔圣人若有幸生于今世为一中小学教师，我看他也未必合格。

　　《论语·公冶长》记：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宰予不过睡了个懒觉而误了听课，孔子就骂他是烂木头一块，放到今日，是可以被送上法庭的。因为，新师德规范第四条里规定，(教师应)“关心学生健康，维护学生权益。不讽刺、挖苦、歧视学生”。睡懒觉可能是因为身体不适，就算身体极适学生依然有睡懒觉的权利，孔子竟敢讽刺学生的正当权益，放在今天，理当被开除师籍，精神赔偿是否另算，全看学生懒觉睡醒后的心情。

　　孔子虽好为人师，我见识浅，却没听过他有给人免费授过课的。甘为人梯或许，乐于奉献(新师德规范第一条)绝无可能。“奉献”一词，现代汉语词典里解为“恭敬地交付”，不仅是付出，还要恭敬地付出，付出之后如果要谈报酬，显然玷污了教师这个职业。子贡啊子贡，枉你家财万贯，善于计算，竟然中了自家先生的圈套，奉献来的吃白食就好，何必执弟子礼，尊那个师，重那个道呢？

　　范美忠令我大惊失色的地方不在于他讲的话，而在于他讲话的时机。保护学生安全这一技术问题，被他这么一搅和，竟也就成了道德问题。怎么看，新师德规范都有与黑心校舍建筑商们唱双簧的嫌疑。孔子有弟子名颜回，性聪颖，早夭。孔子难过之下，也只问了句“天丧予？”然而假设颜回可救，而孔子又舍命救了颜回，以新师德规范作为参考，别说圣人了，孔子连烈士也算不上。因为“保护学生安全”(新师德规范第三条)，根本就是教师的职责。谭千秋老师幸而死在此规范出台之前，因为他虽奉献了自己的生命，却并没能保护学生的安全，按照这新修订的师德规范，或许就不能算是合格，这不是冤枉吗？

　　教师们虽被规范以道德，然而课堂之上，样板戏交谊舞之类的什么都可以教，惟独不教的就是这个“道”。传道授业解惑之“道”早随先贤而逝，剩下的是背诵教义、填塞公式，甚至于对有关历史含糊其辞。既然无道可授，自然无师可尊，既然无师可尊，又何来为人师表？退一千步一万步，即使所有的教师都成圣人表率了，危难之际学生们的安全就指着这些圣人们去救吗？再来一次地震的话教师们又如何？

　　是喊一声然后头一个冲出，还是抓起最近的一个学生就跑？又或是平日里勤加演习，勤修校舍，于危急情况下便有充足时间可允学生们乱中有序而出？最后一条是惨烈的地震给我们的应对经验之一，但这是教师们独力能为的吗？认真推究起来，不仅真正有用的经验需公共机构来研究改进，就算教师个人应万死不辞地去保护学生吧，这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这一规定并未列入1997年版的《中小学教师职业道德规范》中，也未见人为此负责，总不至于已和孔子同去。既然要以道德要求去解决技术争端，第一个该解决的自然是最缺德的人，不要告诉我这些人是教师！

　　我的父亲是一名中学数学教师，虽不如颜回聪颖，亲友口中的他在年轻时也允称才子。然而自我记事，却并无父亲有才华的印象，直到某年大学暑假回家，在寻找一本武侠小说时翻出了一箱子的《数学通讯》，平平整整的杂志，一期一期地按序摞起来。蹲在杂志前的我，看了很久，不能言语。心里想起的是一个大冬天，当时很小的我坚持要在屋外玩耍，因为爸爸在屋外做煤球。煤灰加上水，用铁锹翻匀，再整成煤球。一边的小泥炉上，柴火加煤球，咕噜噜地烧着开水。这一壶开水，要做饭菜，要洗脸与手脚，要泡爸爸的茶，还要灌进盐水瓶里给我暖被窝。如果我不在一边捣乱，父亲是否会做得快些，余下更多时间去看他的《数学通讯》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人的才华，就消耗在这样一边做煤球一边看娃娃的琐碎生活中。生活永远是琐碎而磨折人的，磨折中令人一往无前的，是他的妻儿老小，并不是高远之志、高尚情操、奉献之类东西，也不是教育部口中的道德。教师节在即，我的父亲依然在预制板的屋顶下居家教书，如果有危难来临，我希望他的牺牲不会仅仅是合乎规范。(作者系旅美中国留学生)

（责任编辑　周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