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师一校一本书
本报记者 杨咏梅
　　早就听说过偏远山区有一种叫做“一师一校”的办学模式，一所学校就一个老师，教好几个年级好几门课，一直很想去看一看。到了云南省师宗县，听进修学校的付泽林老师说五龙乡菁口小学就是“一师一校”，而且那位朱海中老师十几年读书自学，挺不简单的，我第二天就请他带我下去。

　　路上付老师介绍说，朱海中是云南省师宗县玉龙乡大厂村人，1982年毕业于玉龙乡民族中学，从1984年开始担任民办教师起，坚持自学，先后通过了中等师范自学考试和小学教育专业高等教育自学考试，2001年开始攻读自考中文本科。现在是师宗县五龙乡菁口小学惟一的教师。

　　菁口小学这种一师一校的乡村小学，在偏远的山区是比较普遍的。菁口村有37户人家，18个学龄儿童分为两个年级，也就是常说的“复式班”，由朱海中一个人教。

　　位于路边坡上的菁口小学像一所“迷你”学校，一间教室，一个小小的院子，见我们进来，正在给孩子们上课的朱海中连忙分别给他们布置了作业，把我们迎进教室隔壁他简朴的家中。书桌上不大的书架放得满满的，我仔细看了看，百余本书有新有旧，几乎全部是教材教辅，从中师到大本，好像一本“课外书”都没有。于是我问朱海中：“在你读过的所有的书里面，影响最大的是哪一本？”“是《现代人生启示录》。”朱海中一边不假思索地说，一边迅速地从书架上取下了那本书。

　　《现代人生启示录》是一本薄薄的小书，扉页上写着“1987年购于师宗县新华书店”，书页已经有些破旧了，显见翻看的次数很多。书的内容是对古今中外名人名言的解读，朱海中说其中歌德的一句话曾改变了他的人生。那句话是“一个人不能骑两匹马，骑上这匹，就要丢掉那匹。”

　　原来，从小喜欢读书的朱海中在姐弟五人中排行老三，多子女的农民家境都很困难，尤其是大哥好容易读到高中毕业却没有奔上个好前程，仍旧回家务农以后，父亲就不让朱海中继续上学了。朱海中初中毕业后在家干了两年农活，心里却一直放不下继续求学的念头，平时有空就捧起大哥的高中课本看。1984年，17岁的朱海中考上了民办教师，教书的过程中越发感到自己所学知识的不够用，时常借同事王老师的中师课本来看，第二年就通过了中师自学考试。这一次自学考试的成功，给了朱海中很大的鼓励，也拉开了他此后18年自学不辍的序幕。

　　朱海中当民办教师时，一个月的工资只有45元，课余还是要种地的。看他一天到晚捧着书看，地里的农活却干不好，村里经常有人笑话他，说，光看书能吃饱饭吗？一个大男人不上山干活，只知道捧本书看，成不得器。在读书与做农活之间左右为难的朱海中看到歌德的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醒悟到自己既想干好农活又不放弃自学，犹如想同时骑两匹马，到头来却一事无成。那时候朱海中已经结婚了，他毅然决定“丢掉一匹马”，离开家乡大厂，到妻子的老家牛尾村去教书。牛尾的粮食产量高一些，妻子一个人种地就够一家人吃的，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笑话朱海中成天看书。朱海中认为此举是很关键的一步，在牛尾的那几年，朱海中通过了自考的十几门考试，拿到了大专文凭，同时，教学任务也完成得非常出色。

　　可惜清清静静教书读书的日子被一个意外打断了，朱海中的妻子嫌他这个民办教师干了十几年还拿95块钱的工资，恐怕是永远都苦不出头，就抛下两个年幼的孩子跟一个做生意的外省人跑了。这件事对朱海中身心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起，还怎么出去见人？外人的闲话压得朱海中走路都抬不起头来，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读书读憨了。那段灰色的日子里，朱海中不买书，也不想读书了。

　　回忆起这些往事，朱海中对五龙乡中心小学张宪农、李三红老师对他的鼓励心存感激，“我当时连做人的信念都动摇了，要不是他们开导我，我就垮了，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振作起来的朱海中考上了陆良民代中师班，毕业后转为公办教师，工资提高了，又遇到了现在的妻子刘玉芝，开始了新的生活。

　　刘玉芝只读了小学四年级，是一个虽不知书但却非常达礼的聪明女子。她和朱海中其实小时候就认识，刚有点青梅竹马的意思，父母就因为朱家太穷不许他们来往了。朱海中遭遇不幸的时候，她也离婚回了家，就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听说朱海中正在四处借钱上陆良读师范，刘玉芝揣着三千块钱去找他。走到他家门口又回来了，怕人多不好拿给他，又怕被人笑话，就在他去陆良必然经过的路口等，谁知一连等了几天都没等到。朱海中都在师范念了三个月的书了，才听说刘玉芝去找过他，才续上这段险些擦肩而过的缘分。

　　说起这些，刘玉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却被这个痴心女子怀揣3000元钱偷偷地守候在路口的善良和执著打动了，眼睛酸酸的。我问她：“他连读书都要借钱，你不嫌他穷吗？”刘玉芝说：“他自尊心强，有出息，从小就能看出来，我相信他不会永远穷下去的。”我逗她说：“还是你有眼光，姑娘们都应该学你，要看到咱们当老师的长远价值。”她笑了，憨厚的微笑中透着对丈夫由衷的欣赏。

　　趁我和刘玉芝聊天，朱海中起身去教室告诉孩子们课间休息了。我走到院子里，淳朴的山里孩子看着我羞涩地笑，我想给他们师生合个影，他们拘谨地挤挨成一排。“等一会再照，我们先玩个游戏吧。”在“老鹰抓小鸡”的欢闹中，我抢拍下了孩子们生动的笑脸。

　　看文质彬彬的朱海中气喘吁吁的样子，可见好久没跟孩子们这么“疯”过了。我问他孩子们有什么课外书看吗？朱海中说：“他们能看的只有课本，课外书一本也没有。农家子弟不辍学就不错了，家长想不到、也没有余钱给娃娃买别的书。”

　　不过，朱海中又说，我小时候也没有其他的书看，对我来说，给我知识和精神力量的，除了书本，还有三个在我生命中留下深深印迹的人，他们也是我读过难忘的书。这三个人，一个是朱海中的小学老师殷梅焕老师，“五年级快毕业的时候，殷老师带我们三个学生去乡里参加语文数学竞赛，好容易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但是只能带两个人。我不懂事，第一个跳上去坐好，后来殷老师带着另一个同学走了三四个小时山路才到乡里。这件事过去23年了，但我一直忘不了，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老师。殷老师对学生的那种无私的爱，言传身教，深入人心，现在我教书也是像殷老师那样对学生。”第二个是大厂村完小的教导主任谭永政，朱海中最好的朋友。“我们是同学，经常书信来往，他总是鼓励我，说我是最勇敢、最聪明的人。其实他比我聪明，脑子快，做事有计划，虽然腿有残疾，却非常坚强，书教得好，书法还得过奖。我从他身上学到很多做人的勇气。”第三个是在他最难的时候嫁给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刘玉芝，虽然文化不高，但通情达理，不仅视朱海中的两个孩子如同己出，每当朱海中为家境困难面临辍学的学生垫上学费时，她也从无怨言。朱海中说可惜她没有读书，不然也会是个好老师。

　　说实话，采访朱海中以前我曾暗想，一个乡村教师，拿到大专文凭后，教小学应该够用了，何必又自学大本的课程呢？可朱海中说，他一开始自学的确是为了从民办转为公办，提高待遇，但学得越多，越感到自身不足，学习的紧迫性越强，现在是知识更新的时代，不读书就有下岗的可能，不读书就有危机感，不读书就做不了好老师。像他这样自学，没有老师可以求教，能找到的学习资料极为有限，就靠自己下笨功夫。他的经验是要稳扎稳打，一门一门地过，不要心急贪多，过不了会打击自信心。说到将来，朱海中希望拿到本科学历后，尝试着写一些教学论文，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

　　最后我问朱海中，身处偏远寂寞的乡村，日子清苦，自学艰苦，想过放弃吗？朱海中腼腆而又坚定地说：“动摇过，但没有想过放弃。人生能做的事有限，有所为就要有所不为。以书为伴，教书为乐，做好我能做的事，就感到很满足了。毕竟，一个人不能骑两匹马，您说呢？”

　　《中国教育报》2003年1月16日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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