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岚清谈治理择校乱收费(上)


　　城市基础教育存在的主要问题

　　记者：您详尽地给我们谈了农村义务教育存在的主要问题和对策，那么，您认为城市的基础教育存在哪些主要问题呢？

　　李岚清：城市基础教育的热点、难点问题也不少。我认为存在的主要问题是教育观念更新、教学方式改革和择校高收费的问题。当然，这些问题农村也存在，但是在城市显得更突出。所谓教育观念更新的问题，主要是怎样加强对学生全面素质的培养，减轻学生过重的课业负担，促进学生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实现教育的“三个面向”。所谓教学方式改革，就是由单一的灌输式的知识传授、被动式的机械训练为主的教学，转向培养能力和传授知识并重的启发式教学与引导学生主动学习相结合的教学。所谓择校高收费问题，主要是向择校生高收费和乱收费问题。这是城市基础教育存在的各种问题的一个集中反映，也是老百姓关心的热点问题。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城市区域内存在着一批薄弱学校，学校之间在教育质量、办学水平等方面差距较大。

　　治理择校高收费的根本出路

　　记者：义务教育阶段的择校问题，特别是对择校生高收费、乱收费问题，社会上十分关注。请您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以及政府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李岚清：择校问题的根源是优质教育资源短缺。这十年来，由于推行九年义务教育，各地都建设了大量中小学，过去那种二部制，即分上、下午上学的学校基本没有了。据2002年统计，全国共有普通中学8万多所，在校生8288万人；小学45万多所，在校生12000多万人。与基础教育的规模相比，高校的规模和质量还不能满足人民群众受教育的需求。考大学难，考著名的大学就更难。这几年高校进行了较大幅度的扩招，这个问题虽已在相当程度上有所缓解，但大家都希望考上著名大学，高考的压力尚未消除。考著名的大学，首先就要考著名的高中，考著名的高中首先就要考著名的初中、小学等等，这也就是学生过重的课业负担难以减轻、素质教育难以推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过去上初中，一直是通过考试，这对小学生形成了巨大的压力，加重了课业负担，严重地影响了儿童的身心健康发展。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国家教委和各地想过很多办法，最后下了决心，从1993年起取消了小学升初中的考试，代之以小学就地免试升入社区初中的办法，保证每个孩子有学上。小学和初中作为九年义务教育已经基本普及，也不需要通过考试来决定是否可以升入初中。这样至少可以减轻年龄过小的孩子们考试升入初中的压力，让孩子们有一个在愉快氛围中学习的环境。当然，这决不意味着要逐步取消全部的考试。升入高中的中考、升入大学的高考还是要的。

　　但是，由于城市的初中存在差别，为了能让孩子上一个条件好的学校，一度出现了大量的“条子生”“票子生”，引起了社会的强烈不满。当我接手分管教育的时候，就遇到了这样一个难题。择校高收费问题出现的背景是优质教育资源缺乏。

　　大家都想上好学校嘛，那时候“赞助费”高得不得了。义务教育应该是公平教育。作为政府行为，义务教育必须做到人人都有学上。国家给你创造了条件，人人都可以上学。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无学可上，而是人人要上好学校。而“划片入学”，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必须上这个学校。为了体现招生的公平，许多地方实施了“计算机派位”的办法，机会均等。名字派到哪个学校，孩子就上哪个学校。当然，派到好一些的学校，家长和学生没有意见，若派到了较差一些的学校，家长和孩子都不愿意。对“计算机派位”的办法，现在一些地方群众慢慢地也接受了，但社会上也有不同看法。择校的一个重要的客观原因是学校之间的差距过大，因此，我们总结推广了各地加大对薄弱学校的扶持力度、缩小校际差距的经验。但这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也需要家长的认可。

　　我想，家长希望孩子受到好的教育，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在就近入学的总前提下还是要给家长一些选择的权利。也就是说，可以上民办学校和私立学校。这种考虑是，政府已经给你提供公办学校，你可以上。你若不愿意上，可以选择民办学校。经过反复研究，我们认为，义务教育首先要求政府保证每个孩子都能上小学、初中，100%的小学毕业生都可以免试免学费上公办初中。至于分配的学校学生不愿去，也不能把路堵死，可以到民办学校去。就像高压锅不能没有排气阀一样，总要开一个小口子让家长、学生有一定的选择权。公办学校的收费要严格管理，违章收费者要依法查处。现在之所以违章收费仍时有发生，关键是管理不严和政府教育经费不到位，对此必须依法追究责任，严肃处理。对民办学校收费也要有规范。民办教育事业属于公益性事业，收费要考虑办学成本，并可依法取得合理回报，但不能以办学为幌子牟取暴利。再一个是不许“一校两制”。有的城市在一些重点学校里办一个民办班，这不行。你一办，大家都要办，这又把高收费变相合法化了。民办学校要“四独立”，就是独立法人、独立核算、独立校园、独立管理。

　　学校再怎么抓，总是有好有差，不平衡是绝对的。不能把择校的路完全堵死，要给出路。但是，由于家长和孩子们普遍希望进入他们认为是最好的学校，因此高收费、乱收费的现象并未完全解决。在从严治理的同时，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出路，就是扩大教育资源特别是优质教育资源，缩小学校之间的过大差距。这是一个治本之策。只有把优质教育资源扩大到供求平衡甚至供大于求，才能完全见效。现在民办学校收费比较高，一旦供大于求，那时就会产生竞争，不是学生争优质学校，而是学校争优质生源，不但教育质量在竞争中会提高，而且学费也涨不上去了。这些年来，国家在加强对高收费的纪律约束的同时，还采取多种措施扩大优质教育资源。例如，扩建名校，以名校兼并差校或帮带差校，从名校调校领导和教师去差校任职，选聘优秀高校毕业生去差校工作，鼓励创办民办中学并规范民办学校收费等等。然而，解决这一问题还需要一个过程，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本文摘自《李岚清教育访谈录》第五部分“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奠基工程”。标题为编者所加。)

　　《中国教育报》2003年12月18日第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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