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概念与跨文化生态
于硕
　　我们现在的社会是信息化、国际化、市场化的社会，有人称之为一体化的市场、超级市场的信息世界，也被西方的思想家称为社会世界，它已经拥有了世界文明的雏形，有了跨文化的生态。但当今人类缺乏对“发展”的反思和对跨文化的认识。

　　西方社会到19世纪完成了包括工业革命、宗教革命、理性革命和全球殖民化的过程。悖论的是，当许多地区为发展欢欣鼓舞的时候，却发现了危机：认同危机、社会安全危机、就业危机、贫困危机、能源危机以及环境危机等。与其说人们在夸大这些危机程度，不如说今天的人们面对危机，无能为力感的普遍存在。分析原因，我们就要反思“发展”。

　　我们通常用的“发展”概念，是一个现代西方的概念。具有西方中心主义的升华特性，它的现代含义是强调经济技术的成分，通常用增长指数和收入指数衡量。所以，发展的逻辑，无视经济给人带来的感情和心理的迟钝；无视过度的知识专业化造成各领域的隔绝，使人对根本和全局的问题视而不见；无视虚拟的数据化社会使人们远离自然，以至于在简单的现实面前束手无策。另外，与之相关，19世纪以来形成的教育机制，虽然会教人们很多的知识，但是不鼓励人们的创造精神，艺术品位修养。由此看来，“发展”所经之处，也扫荡了文化的宝藏和传统的知识。

　　“发展”的概念，虽然也包含了一些积极的价值取向，比如说法制人权、个体责任、民主参与等，但是忽视了无价的、永恒的、无法用数字测量、无法用发展的概念测量的一些人类的精神财富。比如说仁慈、互助、高尚、奉献等，“发展”带来了方向和进步，带来了舒适、生命的延长和沟通的便捷，但也使环境恶化、资源枯竭，使人类整体的生命受到威胁。最令我们担忧的是，“发展”的物化导致价值趋向发生改变，造成非人化的无面孔的冷漠社会。所以仅仅用数字作为“发展”的尺度，人类就很难放弃上面毁灭性的选择。近30年来提出了“可持续发展”、“可行性发展”的思路，就是在“发展”的概念中，重新恢复了生命质量的内涵。

　　对此，对跨文化的思考可能也会有所启示。与以往不同，我们不是在一个国家主权范围内考虑我们的生态，我们所面对的是置身全球化社区中的跨文化生态。在我们尚未成熟的世界里，存在多元化的文化，并将形成独特文化形态的一个融合，即社会世界特有的文明和构成它的多元文化的再创。跨文化生态场使我们各社会、不同社区、不同肤色、不同国家的人，可以用“我们”这个词来描绘人类一体的社会世界。从生命意义角度观望，在人类家园里，不论肤色地域，到处都有同样的基因；从认识过程上说，他者一定是我的他者，是我的能力与意愿的塑造，我只能看到我能看到的，我只想我能看到的，他者是你的一部分；从文明对话史上看，彼此的秘密都互相交流，我们多少都是文明的混血儿；从价值观上思考，人类的基本的价值，欲望的共性是理解和超越文化表现的根本所在；最后，从现实着眼，他者进入我的生活，并成为我们的部分，生存的相互依赖到这种程度，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所有的人幸福并非我的幸福，但是所有人的灾难却定然是我的灾难，这就是今天的世界。因此，我有责任为我的他者承担和解除痛苦。这一现实思路也显示了中国古往今来的伦理原则：天下有难，匹夫有责。

　　(作者系法国雷恩大学社会学系教授，本文根据作者在“2003学术前沿论坛”上的讲演整理而成)

　　《中国教育报》2004年3月9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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