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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一生的“种子梦”

——追记著名农业育种专家、吉林农大教授陈学求

本报记者　陈帆波

　　在令人追思的秋季里，记者来到吉林农业大学。这是陈学求生前学习工作了一生的地方。

　　自今年2月3日陈学求病逝在海南三亚育种基地以来，有关他的事迹就不断见诸报端，更多的普通人通过媒体知道了一个叫陈学求的农业育种专家为我们的国家默默奉献的事迹。在陈学求的母校，更多的人在追思他，缅怀他，思念他。

　　曾有报道说，陈学求的去世引起“三亚吉林同悲”，三亚当地农民焚香明烛祭祀这位帮助他们脱贫的老教授。这让陈学求的儿子陈坚也深感“震惊”。陈学求只是一名学者，一名教授，一名为探索农业育种科学默默奉献的育种专家，生前并不为更多的人所了解。他的生命足迹反映着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的人生状态：为科学，为事业，为自己的国家，默默地奉献，忘我地工作，不求闻达，不计名利，一直把育种做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他心中，育种比生命更重要

　　海南岛南部的三亚、乐东、陵水三地素有“天然大温室”和“绿色基因库”之称，农业科学家们利用这里冬季温暖的气候环境进行育种、繁种和制种，将传统的育种周期时间缩短一半，故此人们将此举称为“南繁”，又把到这里进行育种的农业科学家和科技工作者称为“南繁人”。据统计，建国以来，我国培育农作物品种约5000多个，其中多数都在这里培育和繁育。在这里辛劳育种的“南繁人”更是不计其数，陈学求就是其中的一位。

　　吉林农业大学的“南繁”育种基地位于三亚地区的崖城镇，这个基地是陈学求提议并一手创建的，已有34年历史。从长春到三亚，遥遥万里，自1970年创建基地开始，陈学求就走上了“南繁”育种之路。秋去春回，他近一半的生命是在海南度过的。

　　陈学求的一生都在追求他的“种子梦”，高产，耐旱，育种周期缩短些、再短些。几十年的辛勤工作，陈学求取得了辉煌的成绩。他是我国高粱研究的学科带头人，先后撰写的国家一级论文就有20多篇，曾获得国家首届科学大会奖。由他选育出的“吉杂1号”、“吉杂2号”、“吉杂3号”、“吉杂5号”高粱品种目前已在国内推广，成为东北高粱生产的主要品种，种植面积超百万亩，已为广大农民创经济效益数十亿元。他专门为西部盐碱地研制的高粱新品种“吉杂8号”，每公顷产量可达到1万公斤。陈学求生前一直计划把“吉杂”系列不停地做下去，不断改良品种。在他的笔记本上，要研究的品种已经排到了16号。

　　农作物育种工作年限长，一个稳定的玉米自交系或一个玉米杂交种要经过6至7年的时间才有可能完成，这其中要做许多艰苦细致的工作。那是1999年的8月，长春气温高达30多摄氏度，60多岁的陈学求身穿白大褂，背着资料袋，在闷热的塑料大棚内搜集育种数据。一干就是两个多小时，大家怕他体力不支，就劝他出去凉快凉快。他却说：“我要的就是在这个温度下的数据。”等完成数据采集出来，他几乎虚脱。当时大棚内温度计显示：47摄氏度！

　　吉林农业大学试验站副站长王春生与陈学求朝夕相处6年多，陈学求的高尚品格和奉献精神时时处处都在感动和激励着他。王春生说：“陈老师给我的印象是育种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年事已高的陈学求终于积劳成疾。2000年8月初的一天，酷暑逼人，玉米地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陈学求和同事一起在田里给玉米授粉，突然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蹲在地上手捂着肚子不吭声，脸色蜡黄。有人赶紧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早晨吃点凉东西，肚子疼，一会儿就挺过去了。”同事们放心不下，晚上回来时劝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但他却坚持等授粉结束了再去检查。直到8月下旬，他才第一次检查身体。没想到，诊断结果是肝炎转肝腹水，需要住院治疗。住院期间，每次只要有同事去看他，他都要不停地问玉米杂交授粉结实情况，这个时候就快到玉米的成熟期了，陈学求不放心。两周后，病情稍有好转，陈学求不顾医生、家人、同事的劝阻，执意要求出院。由于这次治疗得不彻底，导致他后期肝病继续恶化。

　　生命最后的分秒献给育种事业

　　2003年10月，又到了去海南基地的时候了，农大试验站的领导班子考虑陈学求的身体状况，决定不让他去海南。副站长王春生去做陈学求的“思想”工作，当他来到陈学求办公室门前，透过门窗，看到陈学求一手捂着腹部，一手在写育种材料。王春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劝陈学求：“您做完育种计划，交给我们去干，您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啊！我代表班子成员求求您，您就别去了。”见王春生眼里噙着泪水，陈学求眼睛也湿润了，但他仍坚定地说：“春生啊，我的玉米材料再有一年又要出新的品种了，今年再让我去一次海南吧。我不是不放心你去干，可看不到玉米，我睡觉都不踏实。再说，我跟海南的老百姓熟悉，几十年的交情了，我去联系育种田比你们方便。”陈学求到底还是去了。这次临行前，试验站的班子成员都来为他和他的夫人送行。陈学求还风趣地说：“万一我回不来，清明节时你们给我烧点纸祭奠一下，我就知足了。”谁也没有想到，陈学求真的没有回来。

　　当时正在三亚基地的试验站工作人员、陈学求的学生马义勇回忆道：陈老师一到育种基地，马上就联系育种田块，做试验前期准备工作。后批人员到达后，立即在他的指导下安排播种。这时，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大家又急又心疼，多次劝他到当地医院看病，他都不肯去，靠药来维持，腹胀得难以忍受时，他就大把大把地吃面碱，就是这样，他仍然坚持工作。

　　“2004年春节过后，正是田里最忙的时候，我们都是早出晚归，几日不见陈老师的身影，忙去问陈师母，陈师母说陈老师的病不要紧，休息几天就好了。我们大家都希望陈老师能好好休息一下，所以谁也没去打扰他。其实，当时陈老师的病情急剧恶化，为了不牵扯大家的精力，他向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真实的病情，就这样又一次延误了救治的时机。直到2月2日下午，他的体温高达39.8度，肚子胀得像扣个小锅似的，不时处于昏迷状态。陈师母才赶紧和大家打招呼，大家赶紧将他送往三亚市农垦医院。”

　　入院后，医生马上进行抢救，但为时已晚。在弥留之际，陈学求还向在场的同事张建华说：“过两天我还要带你们到乐东县黄流镇走走，给你们介绍几位育种专家。”这是陈学求留给同事们的最后一句话。

　　百万资料献给学校

　　陈学求在弥留之际，对守在身边的妻子赖韵莲嘱咐了两件事情：“这些年来积累下的试验材料，无论多少钱都不能卖给别人，全部无偿留给农大试验站。”

　　副站长王春生说，陈老师身后留下的一大批珍贵的育种材料和资源，是今后选育优良品种的宝贵财富。这也是他生前，很多人通过各种关系要高价购买的，这些标价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资源，他全部无偿留给了试验站。

　　1998年陈学求退休了。他是全省著名的育种专家，他的知识和经验是宝贵财富，能把陈学求请到自己的单位，实际上就是请来了一位“财神爷”。所以陈学求退休的消息一传出来，省内许多种业公司和科研单位马上调动全部力量挖这位“财神爷”，有的承诺高达4000元的月薪，有的要为他配车、奖房；有的要高价购买他的品种和资料，标价给到几十万元、有的甚至上百万元。但他全部一一拒绝。

　　“陈老师曾担任过试验站副站长，我们请陈老师再回到试验站工作，因为试验站经济条件不好，我们每月给他的工资只有800元，而且我们还不能给陈老师其他待遇。说心里话，这样低的条件去请一位著名的育种专家，我们都不好意思开口。”王春生说。但是，没想到陈学求欣然接受了聘请。

　　陈学求祖籍广东宝安，1934年出生在马来西亚。1952年，他因参加反对当地政府“排华”的学生运动而遭受迫害。当年7月，他冲破重重阻力，辗转印度尼西亚回到祖国。1955年考入吉林农业大学农学系，1959年毕业，服从组织分配留校任教。1965年，陈学求作为华侨代表参加了国庆典礼，见到了他十分景仰的周总理。

　　陈学求的妻子赖韵莲也是一位归侨，她说，多年来，陈学求一直对祖国的培养和关怀有一种深深的感激之情，他除了努力工作，别无所求，对生活要求很低。

　　儿子陈坚这样描述父亲：他一身打扮，简直像个农民，平日里穿着工作服和胶鞋，忙碌在田地里，到现在我们家里还有平常人家少见的那种老式胶鞋。按政策他和母亲是可以享受到140平方米的住房，但多年来他却坚持和母亲住在仅有54平方米的两居室的房子里。他在海南的住处也十分简单，一张木板床、一把藤椅和一张办公桌。

　　陈学求一生中，有过很多机会到国外定居过上优裕的生活，但痴心于国家的育种事业的陈学求对这些毫无所动。陈坚说，1982年8月，离别了30年的73岁的奶奶回国看望我们一家，闲谈中，奶奶希望父亲能回马来西亚，继承他应得的一份财产，可父亲却拒绝了奶奶的好意，他说：“国外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呀。”

　　吉林农业大学党委副书记温成涛说，陈学求老师30多年的南来北往，给家里造成许多生活和经济上的困难，但他从来没有向组织提出过任何要求，总是想办法自己克服。连侨务系统每年给归侨的困难补助，他也没有拿过一次。

　　陈学求病逝后，儿子陈坚在去海南为父亲料理丧事的时候，有过一次心灵“震荡”。他说，去的路上，我心里曾感到一丝凄凉。关山万里，路途迢迢，人地两生，我想父亲走得一定很冷清。但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学校以及在南繁基地工作的同志和当地的老百姓早就安排好了爸爸的葬礼。送葬那天，从北京来了很多领导和专家，三亚市、内蒙古、黑龙江、甘肃和吉林省内各市在南繁育种的单位的领导、同事及崖城镇老百姓数百人为父亲送行。当地老百姓还家家点起蜡烛、铺彩纸，为父亲祈祷祝福。

　　看到这些场景，陈坚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他说，过去我不太理解父亲，现在我理解了。父亲的一生是光辉的，他既无权力又无财富，可有这么多人怀念他，他是用自己的高尚精神赢得了人们的尊敬。

【短评】

　　“赤子丹心化忠诚，献身农业铸丰碑”。这是对陈学求高尚情怀和崇高精神的准确概括。他的一生集中体现了共产党人立党为公、一心为民的优秀品质；集中展示了科技工作者献身科技的精神追求；集中反映了新时期知识分子实事求是、与时俱进的时代风貌。在他30多年的育种实践中，成果丰硕，惠及农业和农民，影响至深。他积累的留给后人的一大批育种材料和资源更是无价之宝。

　　我们从这位从事了一生育种事业的老教授、老专家身上看到，他的每一个成果都是经过长期艰苦的努力取得的。正是巨大的付出，才换来了他首创的高粱胞质雄性不育系和24个抗旱能力强的玉米自交系这些巨大的成果。这些成果是陈学求身上那种精神力量的结晶，是一个知识分子对科学、对事业执着不懈追求的体现。

　　在陈学求身上体现出一种高尚的思想境界。他不为名而做，不为利而为。陈学求搞育种从没有把“自己出成果”放在第一位，他首先考虑的是生产急需和现实的需要。陈学求对他的研究生说过这样的话：“想出成果是好事，但是出成果不应该是唯一目的。搞农业科研的首要目的是为农业服务，这是思想基础，有了这样的思想基础才能出高水平成果。”

　　陈学求，一名普通的农业科技工作者，他的形象常在，他的精神永存。

　　《中国教育报》2004年9月22日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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