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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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一位“土”校长的人文之路

——对庞荣瑞校长的人文管理研究

本报记者　苏令

　　庞荣瑞印象

　　第一次见面时，没想到站在面前的其貌不扬的他，就是那个身兼两所名校校长的庞荣瑞：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罩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装在不是很高的微胖的躯干上。他身上充溢着乡村农民的淳厚与朴实。虽然是江苏省常州市一名建树颇多的优秀校长，但他却缺乏我们常说的一般意义上的领导气质，以至于一位新分配来的老师在报到时竟把他当成了临时工，不停地问他校长在哪里。他的语言朴实无华，但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土话”中处处充满着哲理，彰显着他的睿智与聪慧。

　　在调到湖塘桥实验小学之时，他的一位老同事婉转而善意的劝他说：“到了新环境，要改变一下原来的形象：一是说话不能像原来那样随便；二是要像实验小学校长的样子，每天要穿西装，带好领带；三是要注意个人的行为，再不能一屁股坐在楼梯上。”

　　他的偶像不是年轻靓丽的演艺名星，而是衣着破烂、一身正气的济公。他崇拜那种济世救贫，但却又潇潇洒洒、无牵无挂的隐性英雄。虽然兼任两所学校的校长，但他却把两校的签字权都交给了副校长，以给自己留足时间去学习、去思考、去研究，去读卢梭的《爱弥尔》与柏拉图的《理想国》，等等。他对学校主要是思想上的领导，他尽可能少地参加琐碎的和不必要的公务活动。学校的老师说：“学校可以三个月没有庞校长，但不能三年没有庞校长。”

　　做校长以后，他一如既往地用“本真”的姿态参与到教师们的活动中，就是午间休息他也经常和老师在一起。爱讲笑话，会做游戏，似乎是他天生的优点，他很快就成为老师们的朋友；他几乎不必有意去协调，就能处理好上下级关系。

　　庞荣瑞的同事这样评价他：“他很直率，心胸开阔，敢说真话，做事实在，没有虚伪或个人独断专行。他心里想什么，准备做什么，我们都知道。他说起笑话来既能大俗又常常大雅。我们就跟自家兄弟一般，喝酒就喝酒，打牌就打牌。和他一起工作感到很愉快。”

　　庞荣瑞的确很“土”，他没有高学历，原始学历只是初中，但强烈的进取心和顽强的毅力弥补了知识上的不足。他领导的常州市武进区湖塘桥实验小学和星辰实验学校两所学校都取得了辉煌的办学业绩。庞荣瑞的成功，与他对人文管理的深刻感悟是分不开的。他又经过了怎样的人文之路呢？下面让我们通过研读庞荣瑞的一些典型故事去追寻，去探索。

1.人文化需关注教师生活需要

　　故事1：重用瞧不起自己的人

　　1991年，庞荣瑞调入武进市湖塘桥实验小学任校长。刚进学校，就有人告诉他，到了实验小学以后，某位教师一个人就够他受的。这位教师的业务水平很高，但个性很强。果然，庞荣瑞上任以后，这位教师就很看不起他，在工作上也不是很配合。但庞荣瑞不仅没有计较，反而把他提拔为副校长。五六年以来，这位教师就像一位蹲点的教研员，每天和青年教师在一起，听课、分析、研究……为湖塘桥实验小学青年教师的成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退休后，他在庞荣瑞的挽留下，继续留在学校工作。

　　点评：对于校长来说，重用有能力的教师，很容易；重用很有能力，但很有个性并瞧不起自己的教师，则很难。这时就需要校长具有宽阔的胸襟和礼贤下士的人文情怀，这是人文化管理的基础。

　　故事2：液化气与住房

　　在采访中，庞荣瑞提到了两件事：早在1992年冬，学校在并不具备物质条件的情况下率先在湖塘地区为五年以上教龄的教职工解决液化气，消息传开，很多教师三五成群地上馆子小聚庆祝。在以后的每一年里，尽管学校项目不断，但学校总把教职工的物质利益放在学校基建之上。庞荣瑞在大会上说：“教师们春节时回到各地去，总会比较，若我校比别人强，请勿公开说；若我校比人弱，开学后悄悄地告诉我。”因而，学校历次的教代会，几乎没有教师福利方面的提案。

　　同在那个年代，一户住房对于一个青年教师来讲是何等的重要，而四、五万元购房款对于年收入两千多元的教师来讲简直是天文数字。为了能让一位青年教师打擦边球得到政府的福利分房，庞荣瑞连续几个晚上冒着大雪找有关领导求情。这位当时极其普通的青年体育教师后来成为学科带头人，常州家门口一所学校的校长再三动员他到他们学校去，都遭到婉言谢绝。

　　点评：根据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人的需要可以分成不断递增的五个层次：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爱与归属的需要、自尊的需要与自我实现的需要。住房与液化气，是教师最基本的生存需要，是需要层次中的最基本需要，即生理需要。庞荣瑞想方设法满足教师的这种第一需求，可以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为他们进入良好的工作状态打下良好基础。

2.要给教师人文关怀，必须走进教师的心灵故事

　　3：教他一段谎言

　　学校有一位体育教师，在一个星期中有两个半天私自调课后去常州当篮球裁判。事后庞荣瑞找到体育教研组长，教他一段谎言：“庞校长已查问过此事，但我承担了责任，下次请注意。”后来，这位体育教师既认识了缺点，又十分感激教研组长。这样处理这件事，庞荣瑞有着自己的解释：“倘若按惯例对他作出两个半天的旷工处理，并通报全校，这位目前已成为常州市学科带头人的教师早在四年前的一次可能性转岗时离我而去了。宽容教师有时比关心教师的生活更重要。要给教师人文关怀，还必须走进教师的心灵。”

　　点评：小小的一段谎言，既实现了既定的管理目标，也给教师创造了个宽松的心理氛围。此时，庞校长对“人文化管理”的认识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在教师基本生活条件满足的条件下，宽容教师有时比关心教师的生活更重要。美丽的谎言，是以对教师的理解与宽容为基础的，它超越了教师需要的最基本需要，满足了教师第二与第四层次的需要：安全与自尊的需要。

　　故事4：“有的人”与“牛论”

　　2000年，庞荣瑞开始在校园网、报刊上连续发表一篇篇随笔。对此，老师们反应强烈，他们通过留言、电话等多种形式，向庞荣瑞诉说自己的读后感。他的长诗《有的人》，画出了“众生相”，其爱憎、褒贬之情溢于言表，真的耐人寻味：

　　“有的人处处想着别人，唯独不认真思考自己；有的人时时想着自己，而丝毫也不为别人考虑半点。有的人总把失误的责任推给别人，而沾沾自喜地夸耀自己的辉煌；有的人总把荣誉让给别人，而反把责任留给自己。有的人热衷于哗众取宠，追求劳民伤财的轰轰烈烈；有的人脚踏实地，朴实无华地在平凡的岗位上耕作。”

　　他由此想到了牛，又写了《人·牛》，其中的两句，他自称“牛论”：“领导把我当人看，我把自己当牛看；领导把我当牛看，我把自己当人看。”始料未及的是，有8位优秀老师说就是因为看了庞荣瑞的《有的人》，才认识了庞荣瑞在学校管理中表现出的独特人格，从而坚定地走到了“星辰”。

　　点评：随笔是对日常教学实践与管理实践进行反思的一种有效形式。庞荣瑞通过随笔表达了自己对不良现象的抨击与对教师的理解，反映了教师的心声。这无形中拉近了与教师的心理距离，进一步增强了其凝聚力。

　　故事5：生日贺卡与“三八”节诵诗

　　自2001年春节过后，庞荣瑞开始在每位教师生日来临之前写一张贺卡，以示生日的祝贺。很多教师接到贺卡后非常感慨，有的掉了眼泪，有的教师还将它给爱人或父母传阅。

　　前年“三八”节，筹备活动的工会领导要他说几句祝贺节日的话。他没有一句官腔语言，而是深情地朗诵了自己创作的长诗《献给女性的诗》：

　　“48年前，以响彻庭院的笑声迎接我来到人世的是我的祖母；上初一的时候，提着行李步行十几里送我上学去的是我的母亲；20岁那年，提着行李步行十几里送我去当民办教师的也是我的母亲；40岁那年，硬要亲自送我上新的工作岗位的还是我的母亲；当我患病住院，满脸愁容地整天、整天坐在病床边的仍然是我的母亲……因而，在我母亲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孩子。我必须真心地告诉妈妈：儿子永远孝顺您！因而，在妻子面前，我无法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只能由衷地告诉妻子：我将永远爱你！我要从内心深处发出深情的呼喊：世界上最伟大的是女性！遗憾的是，我没有女儿，享受不到那份女儿对父亲的情意。”

　　庞荣瑞没想到，这首由他那样低水平朗诵的配乐诗会引起许多教师掉泪，并报以长时间的掌声。

　　点评：教师是很注重情感的群体，教师的情感如火山口那层薄薄的岩层，这个岩层一旦被融化，将会爆发出冲天的烈焰。对于这个薄薄的岩层，严寒冰霜只能使其更加坚硬，惟有温情与人文关怀可以将其融化。校长首先是一个人，是一个有着丰富情感的活生生的人，充分展示自己的情感可以和教师产生心灵上的共鸣，从而容易和教师打成一片。

　　故事6：支持优秀教师“出走”

　　2002年，“星辰”有个学经济管理的新教师留恋学校，又觉得放不下自己的专业，庞荣瑞就支持他到社会上闯一闯。2002年末，学校有一位计算机教师准备到上海应聘——这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师，庞荣瑞同样一如既往地支持他：“我支持你，如果在上海觉得不好就回来。”果然，那位老师在上海工作不久后又回来了。

　　是这位新教师念着庞荣瑞的宽厚，还是觉得在“星辰”更能实现人生价值，我们终究没有追问，因为这已经不是问题的关键了。我们要问的是，庞荣瑞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否早就设计好用自己的诚信来感动这位老师？庞荣瑞说：“没有校长不爱才，但是彼此的出发点不完全一样——有的只是为了学校利益，有的是为了个体与学校的同步发展。只为学校利益而爱才，那么他爱才而用不好才，更不会留住人才。”接着，庞荣瑞调侃地说道，“我是很聪明的，他要走，我不让他走，他会恨我的，恨我就有了情绪，工作就不可能做好。不如为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点评：每个人都有充分挖掘自身潜力以实现自我的愿望，教师也是如此。对于优秀教师流失，如校长只堵不疏，只能强化教师出走的愿望。庞荣瑞充分理解教师，把教师的利益置于学校的利益之上，主动帮助甚至“鼓励”优秀教师出走，这在心灵层面获得了教师的信任和感动。校外世界激烈的竞争与陌生的环境，将会更加强化他们对原有学校的归属感，所以他们再返回学校就不足为怪了，这就收到了“欲擒故纵”的效果。

3.人文化需健全的管理机制保驾护航

　　故事7：反思“打油诗”与讽喻

　　当时，一位教师在办公室的黑板上写了一首抄来的打油诗：“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还有一位在学校颇有威信的教师在“优秀教师生成的条件”的主题研讨中讲了一个具有讽刺意义的例子：他小时候种了五棵树，几年后这五棵树渐渐长大，需要去掉其中的两棵。他虽然按照爸爸的旨意把其中的两棵拔掉了，但还是伤心地掉了眼泪，因为并不是这两棵树自己不想长大。

　　面对这样的场面，庞荣瑞陷入了深思：这种想法不仅反映出教师都想发展的美好愿望，更是对传统的教师培养模式的有力批判。教师都想得到客观公平的发展环境，都想有主观努力获取成功的归因体验。

　　点评：教师的需要层次是逐级提高的，教师的专业发展就是教师的较高层次的需要，它可以使教师获得自尊与自我实现。仅有人文关怀是不够的，还需建立健全教师培养和管理机制，为教师提供公平合理的专业发展平台。流言与讽喻是教师表达自己不满的非正式途径，这在每个学校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而庞荣瑞深刻挖掘并反思这些另类的呼声，映射出他较强的管理敏感度，而这种敏感度是一位优秀校长所必须具备的。

　　故事8：随笔“星辰何以吸引教师”

　　1999年，庞荣瑞已近天命之年，他创办了星辰实验学校。我们摘录了庞荣瑞关于《“星辰”何以吸引教师》一文的部分段落：

　　单一的相对高薪不足以完全吸引教师。应聘教师不仅关注当前的水平，更关注这个学校发展的前景。相对优越的“硬环境”是吸引教师的又一优势，但教师对“软环境”的追求更为强烈。“星辰”坚定不移地坚持一切从学校、教师、学生的实际出发的原则，大胆提出“创造适合教师发展的管理、创造适合学生发展的教育”口号，帮助教师和学生取得成功。学校全方位实施教育教学改革，并着力研究校本督导评价体系和教师培训体系，最终提升学校的文化底蕴。在这样的氛围中，教师普遍感到振奋。“星辰”的管理机制也有特点。在湖塘实小的基础上，有效地运作了“自主-创造”型管理模式。彻底改变了“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现象。

　　点评：教师的需求是立体、多元的，单一纬度的需要满足是难以吸引更多的优秀教师的。“硬环境”只是吸引教师的一个方面，“软环境”则是吸引教师特别是优秀教师的根本所在。“硬环境”主要体现在校园基本建设，而“软环境”更多地体现在具有充分人文关怀的管理机制上。

　　故事9：成才绿色通道

　　“从今天起，大家都要考虑：将来有一天准备离开这里时，你们要告诉我学校给了你什么。作为领导者，我要让教师在工作中关注自己的发展，时时欣赏到自己的成功，在体验个体生命精彩的同时得到满足和产生兴奋。”庞荣瑞在创办“星辰”的第一次教师大会上这样说道。

　　庞荣瑞认为，学校的人文精神不会失落，而是正在追求更高的品位。学校管理应该具有“网架式、人文化”的内涵。庞荣瑞认为，在“星辰”，“总统是靠不住的”，“学校管理要继续淡化‘要员’意识，形成网架式学校管理层——高水平的中层干部+能创造精彩的个体。”所以他首先强调学校的民主与法制建设。他认为，“星辰”的教师必须有安全感、成就感和危机感，因此学校将启动新的机制：关注和信任机制、成就机制和淘汰机制。他说，教师要愉快地工作，首先必须有安全感——生理和心理上的安全。他认为，生理上的安全感以物质为基础，他主张多发一点奖金，他所在学校的福利和奖金总是高于同类单位；心理上的安全感来自人们的关注和信任，他因此致力于学生、家长、同事、领导对教师信任机制的建设。教师作为独特的社会群体，都有自我实现的需要，因此，他正在设立多元化的成长机制，建设“成才绿色通道”，为不同层次教师的发展提供最有效的帮助和支持。关于淘汰机制，他反对尾数淘汰法，强调实施中规范的程序和健全的监督机制。令人关注的是，学校不断完善的校本督导评价体系和教师培训体系，提升了学校的文化底蕴，并使学校保持可持续发展。现在，庞荣瑞已经站在更高的层面上来认识人文化学校管理的内涵了。

　　点评：人文化需要健全的管理机制来保驾护航，庞荣瑞正在设立多元化的教师成长机制，建设“成才绿色通道”，形成“网架式、人文化”的学校管理框架。教师的专业发展是人文化的出发点和归宿点，校长应从多维视野出发，建立教师专业成长的多元保障机制，这才是学校管理的本质所在。

采访后记

　　经过自身的不懈努力与探索，庞荣瑞在人文化管理方面取得了较大的成功，综观庞荣瑞整个人文化管理思想的发展脉络，庞荣瑞的成功主要得益于以下几个方面：

　　1.“土”气与宽容

　　在做校长以后，庞荣瑞的“官”气没有增加，“土”气倒增加了不少。他的“土”气使教师感到亲切自然，使他能够更好地融入到教师的群体中去。由于能够深入到教师的心灵深处，所以庞荣瑞能够想教师之所想，急教师之所急，能够对教师体现出宽容与大度。但是庞荣瑞的宽容是有条件的，庞荣瑞曾经对教师说过：“如果你对得起学生，那么我肯定对得起你；如果你对不起学生，我肯定对不起你！”庞荣瑞的宽容是与责任联系在一起的，是以做好本职工作为前提的，是一种负责任的宽容，是管理的一种艺术。

　　2.对自我角色的超越

　　在工作中庞荣瑞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校长角色、教师角色、管理者角色、经营者角色、学校法人角色等等。为了能够胜任并超越这些角色，不满足现状的庞荣瑞凭借顽强的毅力刻苦自学，深入研习各种教育教学理论。为了买到教育名著《爱弥尔》，他专程来到北京，跑遍了十几家书店才买到。虽然原始学历只是初中，但在他后来参加的华东师范大学研究生课程班的班级论坛上，他的发言令人刮目相看。就这样，庞荣瑞不断地超越以上角色，使自己逐渐进入以上角色的核心：服务者角色。扎实的理论功底和丰富的管理实践，使他离“创造适合教师发展的管理、创造适合学生发展的教育”的服务梦想越来越近。

　　3.实践感悟与本质迁移

　　庞荣瑞善于反思实践，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本质迁移，这是他取得辉煌管理业绩的关键所在。所谓本质迁移是把从实践中提升出来的本质精神，用于指导新的实践。当人们为大好的形势而欢呼时，庞荣瑞总会站出来泼泼冷水，指出大好形势下隐藏的危机；当大家为困难而沮丧时，他也会站出来，指出阴霾之下的希望之光。在实践探索中，庞荣瑞养成了整体辩证的思维方式，能够清醒地认识到事物的正反两面，这为他的实践感悟提供了良好的思维平台，为他的实践提升提供了有利的武器。在实践中反思，在反思中实践，这是庞荣瑞不断迈向成功的法宝。

　　《中国教育报》2004年10月19日第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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