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智慧如何进入世界历史进程
周月亮

  在《没有世界观的世界》中,赵汀阳描绘了这样一个“天下”:相对于西方的主体原则加异端模式的国家观念,中国的天下理念是能引导世界走向和平发展道路的大哲学。“假如未来需要一个世界制度,或许天下理论就是一个适宜的理论基础。”



  赵汀阳一直致力于将人们习惯的“务虚”的哲学改造成能做成事的“务实”的哲学,应该说他的努力已经初见成效。这不仅包括他直接涉足的主要领域——哲学,也包括伦理学、美学等,他都让它们改变了旧模样;更主要的是他的方法论和思维技术已经并正在深刻地影响着一批活跃在人文学科的中青年人。看得出,他正在营建新的问题体系、概念体系,从而实现马克思的追求:使哲学不再是用来解释世界,而是用来改造世界。赵汀阳说哲学观念是大观念,大观念当然随着大事情走。于是,他转而作“天下理念”这篇大文章。

  如果说问题体系是“所思”的话,那么方法论以及新的方法所形成的概念体系便是“思”本身了。中国古代哲人往往用“思”消融“所思”,留下开放的“思”的气场,供后人来填充。而赵汀阳是受过西学洗礼的学者,在追求逻辑自洽方面像是个严谨的分析哲学家,所以,这本以探讨天下理念为主干的《没有世界观的世界》,不但是说给政治学家听的,而且是说给政治家听的,尤其是说给西方的政治学家和政治家听的,以期让他们修补他们那偏狭的二元对立的、不够世界化的世界观。因为赵汀阳的“无立场”的纯哲学方法使得其文章全篇并没有偏私的民族立场,是完全可以与西方的政治学家、社会学家对话的。据说西方学者的声音能影响执政的当局,如果西方的政治文化理念接受了赵汀阳所阐发的天下观念,则他这种老康德式的“永久和平论”的努力应当是具有“客观有效性”(康德术语)的。本书第48页明确提出:“假如未来需要一个世界制度,或许天下理论就是一个适宜的理论基础。”

  西方那种以民族国家为坐标的、以“帝国观念”为尺度的所谓的“世界观”(不管是罗马帝国、大英帝国还是美帝国主义)都是唯我立场的、正统与异端两极对立的,没有也不想与中国及东方观念世界互动起来的偏瘫的世界观,尤其是其机械的二元对峙的(进步/落后,文明/野蛮,正统/异端)、不知转化与蕴涵的思维方式,导致了典型的“一分为二”的斗争哲学——这种没有世界的世界观导致他们打完了一战打二战、反法、反共、然后是反恐,用中国老话说是典型的“小人得志便猖狂”,用白话说则是典型的“运动员”心态,是只有“我”的利益最大化,而且为了“我”的利益最大化可以随时以暴力为最佳策略的黑帮作派。他们的核心观念除了暴利就是暴力。而中国的天下观念(不是实践)是以天下观天下的无立场的、人我主客互动的,对可能的西方世界是兼容消化的(如历史上接受佛教、近代以来接受现代化理论),从而是开放的、有序的、和谐而兼容的,能够“物各赋物”的。

  赵汀阳以他深厚的国际政治、世界历史方面的学养,举重若轻、一剑封喉地说破专门家们用专著也说不清楚的问题,表现出非凡的洞察力、超人的见识和灵敏的分析能力。他对当代政治/伦理做出了卓越的分析论证,并给出了走出观念困境的大思路。谁要再说哲学无用,我敢说他肯定没有看过赵汀阳的文章;谁要想掌握哲学的用处,谁就应当来学习赵汀阳的文章。而赵汀阳的文章本身没有半点实用主义气息。他以惯有的犀利、透辟,给没有了形而上感觉的当代人建构出一个“天下感觉”。在用纯哲学的剃刀,沿着互动文本纽结的肯綮,貌似“无立场”地剖析了一通之后,使我们拥有了这样一个“天下”:相对于西方的主体原则加异端模式的国家观念,中国的天下理念是能引导世界走向和平发展道路的大哲学。这种天下感觉也是可以抵挡后现代骚乱的(详见本书中《没有制度只有表述的后现代》一文),因为天下感觉是能寻找最大尺度的有序化的哲学境界。

  说他貌似无立场,不是说他背叛了自己的方法论,而是说他有更大的坚持:“使中国的某些概念进入世界通用的思想概念体系”,“使中国思想所发现的一些独特问题进入世界公认的思想问题体系”(《哲学的中国表述》)。这两点几乎是他一以贯之的追求,是他的中国心支配的哲学脑的必然选择。这一点很重要,不仅决定着赵汀阳的哲学路径,更关乎中国智慧如何进入世界历史进程。“全球化”不能没有中国“话”,中国更不能单等着别人来“化”,这不是简单的道义感,而是内举不避亲的公心。中国哲学在赵汀阳改造性的创新中获得了新生。习惯于用西方哲学标准来考量哲学的人照样可以从赵汀阳这“哲学的中国表述”中感受到中国哲学的魅力。就拿这本新书来说,究竟是无立场分析和综合文本的方法发现了天下理念,还是天下理念给予了他这种哲学方法?我看二者是互动的,但是后者更根本一些。《老子》对赵汀阳的影响是遗传性的,尽管赵汀阳不承认。在我看来,王阳明的心学对赵汀阳的“心事哲学”的影响也是遗传性的,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学说与赵汀阳追求纯哲学却能解决、决定行动的观念问题的理路是相符合的。现在赵汀阳大气磅礴的推论已经证明了不仅这天下理念的“内容”是有益于天下的,天下理念的方法更是有益于天下的。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天下”是最大的“哲学尺度”,是无立场的立场?天下,也是最大的综合文本?可以肯定地说:综合文本,是个极有生产能力的概念。支撑这一概念的是他的“互构知识论”。就像本书展示的这样——政治、经济、文化,乃至于次一级的知识形态,如历史、哲学、经济学、伦理学、心理学,都是互动生成的,更不用说在阐释层面上的打通了(过去钱钟书等人昭示的打通现在已经很不够了)。他的综合文本是用来“改造世界”的。互动的世界要求真正的哲学必须“有变必应”,就像先秦的诸子学一样。这样的哲学才能摆脱印证权势话语的意识形态宣传品格,同样也改变了可以像艺术品一样的经院哲学品格。这种努力,将直接改变世人视哲学无用的浅见,也回应了哲学怎样有用于世的问题。赵汀阳就这样用“无立场”的分析,去面对潜在的无限的综合文本,于是将哲学变成了能解决任何观念问题的大学问、真智慧。

  就像他的所有的书都是论文合成但确有内在的逻辑联系一样,本书的内在结构是一体的、强有力的。文化自身认同、历史知识从地方的变成普遍的等重大问题是“天下理念”的侧翼展开,幸福和暴力问题,乃至于后现代问题,都是“没有世界观的世界”中的色相。“没有制度只有表述的后现代”这一对后现代的致命判断当是“综合文本”方法的一个发现。精神如果没有制度的支撑,便会出现“后”的状态。“后”是状态,不是时态(难怪有人能从庄周、魏晋风度中找出后现代)。综观全书,觉得赵汀阳是想在这礼崩乐坏的大形势中建立起有序互动的、能对话、可交往的“世界3”(波普尔的术语)来,建构出真正以世界尺度为思考单位的世界观来。

  我是盯着读赵汀阳的任何文字的,乍看到《没有世界观的世界》,心中曾掠过一丝遗憾:怎么这么早就走向应用了?我对汀阳期望甚高,以为登上当代哲学高峰的人虽不能说非汀阳莫属,但他也肯定是其中之一。过早地走向应用,岂不是影响大了而成就却小了?然而,细读之后,遗憾顿消。因为它给我们创造出一个有形而上之利却无老式形而上之弊的“天下感觉”。有了这种感觉,我们就心明眼亮了。我想说:这是一部用现代哲学技术完成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资治通鉴”。当然,也许他本人和别人并不同意。

  《中国教育报》2005年1月13日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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