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何为？
巢志斌
　　一天，八岁的儿子走进我的书房，忽然指着身后的大书橱问我：“爸爸，那上面的书你全部都看过了吗？”我回头看看那些整齐排列的书籍方阵，它们正默默无言地与我对视，一股惭愧油然涌上心头。童言无忌，小儿的问话真的让我汗颜。

　　我的藏书大多是在就学时节衣缩食买下的，以中国古典和西方文史哲名著居多。它们曾伴随我度过一个个青春的晨昏，一个个痴迷的不眠之夜，给了我这个书生感悟世界的智慧和能力。可是，曾几何时，它们被冷落了，放在书箱里沉睡多年。无法数得清有多少次，它们一次次地从一辆车换到另一辆车，从一个角落挪到另一个角落，清晰的只是——它们确实随着我的迁徙一次次地被移动、被污损、被丢弃，而且还要经受灰尘的侵袭，经受虫蛀和鼠噬！

　　这么多年，弄丢了多少好书啊。那些曾经的藏书，那些中外贤哲的洋洋大著，一本一本地与我擦肩而过，大多是给人借走后便从此了无下落。多年之后，想想仍有心痛的感觉。尤其是每当随手拿出一本书，打开扉页，看到“志斌1989(1990)年某月某日购于南京”之类的字样，就愈发怀念这些书的“走失”的同伴们，愈发怀念读书时的年轻时光。

　　丢失的是太多已经忘却书名的名著，以及那份拥有时的心情。

　　于是，回到开始，回到自己的书房，面对书橱上的层层藏书，做一个书生所能够做的事——重读藏书。重读藏书，我开始重新从大师们的文字中领略天籁之音，开始重新寻找隐藏在我身体中的固执的浅薄。

　　像这本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所著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在南京上大学时曾读过数遍。而此刻，在冬日的夜晚，我将自己置于明亮的灯光下，灌一个热水袋抵挡手指裸露的寒冷。户外正雪花飘飘，在室内温度只有3～4℃的环境里，静静地、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来。尽管已不会出现N年前初读时的那般激动和迷狂，但今天读这些文字时，仿佛仍然有个“非如此不可”的钟锤在时时敲击着我的心脏。我必须选择这种细致的、若有所思的阅读方式——正如书中反复说的，“非如此不可”——才能体悟文字中那些穿透身体的思想精髓。

　　重读藏书，就是要让大师们那语言的光辉照亮尘世的烟云，照亮我被世事弄得庸碌至极的心灵。

　　我抚摸着这些耐心等待却最终不得不让自己的书页发黄、变脆的书籍，一字一句地对我的小儿说：“爸爸有好多年没看它们了。从今天起，爸爸要从头再来，一本一本地看，而且要认认真真地看！”

　　在不惑之年，我一本一本地将藏书翻出，揩去灰尘，一一读来，开始了一项“重读藏书”的工程。

　　《中国教育报》2005年1月13日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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