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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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你们想象得那样潇洒”

——农村学校校长面临的职业困境

本报记者苏令　蔡继乐

　　发号施令，推杯换盏，高高在上……提起校长时，人们很容易想到这些词汇。因为校长是学校的最高行政长官，对内负责学校的全面工作，对外代表学校，校长职位往往意味着权力和控制。所以在许多人看来，校长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位，当校长既风光又荣耀。日前在北京顺义区召开的“首届中小学校长论坛”上，记者与一些农村基层学校校长进行了交谈，从中了解到，他们有着鲜为人知的苦衷与无奈，他们并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潇洒。

　　“送礼花去280，化缘回来仅200”

　　虽然国家对教育的投入不断增加，但是由于地方政府对教育的投入明显不足，大部分农村学校特别是乡镇学校，除教师人头工资费之外，几乎没有办公经费。有一些学校更是为“欠账”所累，“两基”达标旧账未还，学校发展的新账又续。据了解，几乎所有农村中小学都有欠账，少则几千元，多则数十万元、上百万元。这些“欠账”已成为压在农村中小学校长头上的“大山”，逢年过节，即使平日，“债主”们都会随时闯入校长室催债要钱。一些校长为了躲债，竟把“校长室”的牌子从门口摘下来。

　　北京市顺义区南彩中学校长孙敬奇告诉记者，现在基本的管理模式还是乡办乡管，经费由乡税收上缴县财政，然后再返回。由于计划生育工作的落实到位，生源越来越少。学校学生人数由2001年的1700人左右，减到了现在的700人左右，预计明年将减少到500人。由于学生数量减少，人均教育成本不断增长，而生均办公经费每人260元并没有改变，致使学校的办公经费越来越紧张。为了弥补资金不足对学校发展的制约，作为校长不得不去四处化缘。为维持学校的正常运转和学校基建、维修的顺利开展，孙敬奇不厌其烦地去找区教委、镇党委，去争取领导支持；去找企业、村委会、个体户，四处化缘；去兄弟学校搞外交，把其他学校更新换代的塑胶跑道、篮球架、电脑等讨要过来使用。当然，化缘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一次，孙敬奇去找一个村支书寻求援助，跑了好几次，光买礼物就花了280元，而该村支书最后让会计送来了200元作为援助。

　　“费尽心思培养优秀教师，结果是为他人做嫁衣”

　　随着名校办民校的兴起以及城区学校办学规模的扩大，许多农村学校在优质生源流失的同时，优质师资也在不断流失，使学校的教育教学质量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有一个乡村完全小学，全校7位教师，除校长年龄在40岁以下，其余6位教师平均年龄为52.1岁。教师年龄大，知识老化，学历低，要求其达到优质的教学水准简直是苛求。孙敬奇说，很多教师都在城区买房，向城区流动的教师不断增多，剩下的教师总体水平不断降低，学校几乎成了“顺义区骨干教师培训中心”。北京市顺义区天竺中心小学校长张秀华是2000年从副校长走上校长岗位的，当时骨干教师流失严重，教师队伍人心涣散，很不稳定。由于人员层次不断降低，如何抓教师培训，如何提高教师教育教学水平，成了校长最头疼的事。

　　面对这种尴尬，这些校长们想尽办法，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孙敬奇以案例式的教师培训为突破口，强调态度对教师教育教学的影响。“积极态度是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消极态度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教师态度积极了，就会对教学和自我发展高度负责，就会不断提高教师队伍整体素质。张秀华则首先在管理上下功夫，对每个教师的情况做了分析，尽可能地把他们都安排到各自比较有兴趣的岗位上。有一个老师不善言辞，课讲得自然不好，但他是个有责任心、办事能力强的人，于是就让他做行政后勤方面的工作；有几名青年教师喜欢摆弄电脑，正好当时学校缺信息技术方面的教师，于是张秀华便带着这几名青年教师专门到山东参加信息技术知识的培训。同时，张秀华还想办法在教师中营造一个良好的互帮互学的氛围，比如一位老师写出论文后，他就发动更多的老师一起对他的论文进行研讨，大家共同帮他修改，共同成长。

　　尽管校长费劲心思地培养教师，但往往是为他人做嫁衣，一些教师能力增强了，翅膀也硬了，增加了向城区学校流动的资本，如校长不同意其流动，就会软磨硬泡，校长想挡都挡不住。到头来，不管怎么培养，农村学校的师资水平很难有大的提高。

　　“每天早晨到校最先做的是检查安全隐患”

　　近年来，学校安全事故不断，校长们感到压力骤增。学生安全问题成了校长身上一座沉重的“大山”。顺义区九中校长李起方说，做校长之后，感觉很累，现在很多安全问题是偶然发生的，是校长控制范围之外的，但校长必须为此承担责任。孙敬奇也认为，安全问题是校长的一个沉重压力。

　　“当校长这几年，最提心吊胆的就是安全问题。”张秀华深有同感，“我们学校有1700多学生，每天上学下学，出了校门就是车来车往的大马路，万一出点事咋办？因此，我们每次给教师开会时，都要讲安全问题，时时提醒大家注意。说实话，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到校，到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安全隐患，真怕出事啊！你想，1700多学生在学校，平常难保不会出现意外受伤的事。每当遇到这种事时，家长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校长，碰到通情达理的家长还好说，要是碰到不太讲理的可就麻烦了。”

　　前些天，张秀华刚处理了一起学生受伤的事，两个学生因为打闹，一个学生把另一个学生推倒在地，造成这名学生当场头部流血，他们赶快把孩子送医院包扎治疗，后来还把双方家长叫到一起做说服工作。伴随学生意外伤害事故，往往会出现高额的医疗费，家长往往不问缘由全要学校承担，这对校长来讲也是一个很头疼的事。2001年有一次学校上体育课时，一个学生背另一个学生由于用力不当，造成一个学生骨折，后来看病花了1万多元，学校也不得不承担了其中一部分费用。

　　针对学校难以完全避免出现学生意外伤害事故的现实，很多校长认为，政府部门必须想办法为学校解难，通过出台相关的法规，为校长松绑，让他们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教育教学和学校的管理工作中去。

　　“当校长后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据孙敬奇介绍，他在做了校长之后，每天都是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七点半离校。

　　据相关媒体调查，绝大多数校长忙于事务性工作，每周工作6天的校长达到59%，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者高达76%，常常在下班后还要开行政例会，处理常规性工作，如巡视校园，整理文件，写工作计划、总结，完成临时性任务，处理突发事件等。一半以上的校长对当校长“不感冒”，15%的校长则明确表示“不愿意当”。

　　长期的身体劳累和精神压力，使孙敬奇的身体健康状况大不如以前。以前身体健康的他，现在不仅高血压、高血脂，还患有肠胃病、心脏病。这种情况在其他校长身上也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根据北京11个区县教工委组织部提供的数据，在1195名校长中，患慢性病者为138人，占12%，且患慢性病者中，以心血管病为多，占患者的三分之一。北京的情况尚且如此，其他地方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记者了解到，在广大农村中小学校长中，医疗保障不到位，看病难问题尤为突出，由于长时间带病工作，加之工作压力大等因素，有超过47%的校长处于不健康和亚健康状态。

　　为社会上种种“过度关注”教育所累

　　校长在身心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同时，还不得不应付着一些职能部门的不合理要求。

　　据孙敬奇介绍，在2003年的一天，学校突然去了一个人，说学校锅炉不合格，要检查并要罚款。但这个人话题一转，说希望学校能帮他找一套书，结果书给了，也不检查了。“像这种事情很常见，有关部门经常吃、拿、卡、要。”

　　“我现在很怕和少数不太讲理的学生家长打交道，”张秀华无奈地说，“现在的学生大都是独生子女，在家里都很娇惯，学校老师稍有一点考虑不周，都会引来学生家长的责难。有一次，一位学生家长给我打电话告她孩子的班主任，说班主任点名让一些孩子参加某项比赛，为什么不让他的孩子参加？”

　　随着大学毕业生就业问题的日益凸显，新的“读书无用论”在农村地区粉墨登场，说什么“现在大学生工作都找不到，读书还有什么用”，这给学校的教育教学工作带来诸多不便。孙敬奇心痛地说，在“读书无用论”的影响下，一些学生没有心思学习，一些初二的学生，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现在一些初中生，其实际水平也还停留在小学三四年级。而有的家长竟然说：“我这孩子您也甭管了，学什么样是什么样吧。”

　　同时，不良的社会舆论也在影响着学校，一些小报人为炒作，把教育说得一塌糊涂。再加上很多家长急功近利、以升学率来衡量学校好坏的做法，让校长很无奈，难以放手去搞素质教育。顺义区马坡中心小学校长肖玉荣说，自己做校长后压力很大，主要是担心学校教学质量会下滑。对此，孙敬奇也颇感无奈：“经过多年的努力，虽然每年的中考成绩很靠前，但老百姓在升学率上永不满足，你今年考上了30个重点高中，明年如果没有大的突破，老百姓就认为是你学校不好，但想年年在升学率上有重大突破，又谈何容易！”

　　与校长们进行了一番交谈之后，我们不禁感叹：虽然我们不乏具有良好的办学条件，甚至于能够吸引城市学生的农村学校，也不乏具有先进理念、目标明确、大胆创新、精于管理、业绩卓著的乡村名校长，但我们更应该把目光投向广袤的农村，投向那些在艰苦条件下，肩负了太多沉重负担、踽踽独行的校长们，因为只有关注他们，才能实现中国教育的均衡发展，才能构筑起中华民族大厦稳固的根基！

　　(题图由本报记者樊世钢摄于贵州省大方县鼎新乡。图中教师为这所只有174名学生、6名教师的晨曦小学校长熊灿铁。图片与本文内容无关)

　　《中国教育报》2006年1月10日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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