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助我,让留守不再孤独
本报记者 苏婷

  这个群体其实更加弱势——对父母有天生依赖的孩子们缺少关爱,缺乏交流,不论从生活状态还是从心理状态看,他们都经历着一种双重的冲突。

  “农村留守儿童面临着生活与心理的双重冲突,他们需要更多的关注与关爱。”在日前召开的“中国农村留守儿童问题研讨会”上,《农村劳动力外出打工对留守儿童影响》课题组在介绍研究成果时,强调了这样的结论。

  老问题也有新问题

  蔡素芬老师在河北省劳动力输出大县张北县的白庙滩小学教书,工作中接触了很多留守儿童。她看到,留守在家的孩子们由于缺少不可替代的父母的关爱,与作为监护人的祖辈或其他亲属无法进行思想交流,常常陷于苦闷。有的把内心活动记在日记里,有的却从其他方面寻求满足。比如有的大把花钱去买吃买穿,有的到网吧玩游戏,有的通过吸烟、喝酒甚至打架等等不正常、不正当的渠道宣泄自己的情绪。蔡老师说,每当遇到这样的情景,她的“心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痛。”

  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留守儿童问题因人口流动而引发,一个‘动’字就使问题处在动态之中。由于人口流动所带来的多方面影响需要从多角度进行研究。”教育部发展研究中心汪明研究员说。

  2004-2005年,农业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与中国农村劳动力资源开发研究会在福特基金会的支持下,组成“农村劳动力外出打工对留守儿童影响”课题组,在北京、河北、四川等省市对607位留守儿童和他们的父母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强调,农村留守儿童这个群体其实更加弱势——对父母有天生依赖的孩子们缺少关爱,缺乏交流,不论从生活状态还是从心理状态看,他们都经历着一种双重的冲突。

  近年来,一系列惠及流动在城市的农村儿童的新政策不断推出,大大改善了这个伴随着改革开放产生的新群体的生存状况。然而,另一个同样因人口流动而同时产生的庞大群体——农村里被外出打工的父母留在家里的孩子,即农村留守儿童,近年来却没有得到像流动儿童那样的来自全社会的关照。

  关于留守儿童,虽然目前没有准确的统计数字,但据该课题组在北京的抽样调查推断,在局部或某些地区,其群体规模远远超过跟随父母居住在城市的流动儿童。根据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的结果推算,农村留守儿童大约有2000多万。而且,随着“两免一补”、农村义务教育新机制实行而出现的一个新情况是,已有一些外出打工者了解到孩子在农村读书可以享受的优惠后,又把原先带在身边随自己流动的孩子送回了老家上学。这种“回流”现象将进一步加大农村留守儿童的阵容。因此有必要对这样一个庞大的儿童群体进行研究并提供有效的帮助。

  《农村劳动力外出打工对留守儿童影响》课题组的调查发现,在日常生活和学习上,留守儿童也出现了一些新问题:很多孩子有动态留守的经历,有些因各种原因匆忙跟随父母到城市后,由于没有找到合适的学校而辍学一段时间,另一部分回流的学生回到家乡后也不及时到学校办理入学手续;据从学校了解到的情况,有些留守孩子逃学或辍学后,由于学校得不到家庭的配合,使留守儿童重新回归学校的比例很低;留守儿童升入高中的比例下降,而留级生比例却在增加。

  无奈的留守

  “父母外出打工那年我才10岁。开始的时候我总是偷偷地哭,在奶奶怀里入睡,多少次在梦里梦见爸爸妈妈。每当看到别的孩子跟父母撒娇,我幼小的心里都酸酸的。奶奶除了照顾我,还要支撑家里的一切。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我心里感觉好苦,这时我就很恨父母把我们老的小的扔在家里不管。但是每当收到父母一次次寄回来的生活费、学费时,我又懂得了父母的苦楚,懂得了生活的压力……”河北省张北县白庙滩中学八年级学生孟媛媛在诉说留守在家的矛盾、复杂心理时,几次哽咽得说不下去。

  孟媛媛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她把对父母的思念“倾注到学习上,好让他们安心在外工作”,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样的孩子在留守儿童群体中也很有代表性,懂得要靠自己的努力帮父母减轻负担。但即使他们,小小内心的孤独和苦楚也难以排解,而且越懂事越会把所思所想藏得深。整个留守儿童群体都承受着这个年龄不该承受之重。与孟媛媛们相反的另一种帮自己解脱的方式,就是像蔡老师所见的那样,寻找不正当的渠道发泄。

  《农村劳动力外出打工对留守儿童影响》课题组在与留守儿童讨论父母外出对他们教育的影响时,很大一部分孩子都提到“上课时老走神,想着和父母在一起时候的开心事情,”“在学习上得不到父母的帮助和指导,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分神,光想他们,”“长期见不到父母很难过,因为思念父母常不能专心听讲,学习成绩下降了”……从这些简单的表述中,很容易让人读出:与父母的分离在孩子们心中留下的是一个大大的阴影。河北省逐鹿县的一个孩子告诉访谈人员,“我很想爸爸妈妈的时候,有时候说,有时候不说,我怕奶奶也想他们。和同学也不说,就放在心里,难过的时候就回宿舍自己哭一场。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软弱,常常掉眼泪。这次之所以跟你们说了,是因为我想也许说出来会好点。”

  在对150个个案进行的访谈后,作为课题研究者,农业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吕绍清提出,留守儿童对于“打工”和留守生活的评价充满矛盾,他们的内心世界比较隐秘并且斗争激烈———对父母的外出打工,一方面,他们高度认同父母做出的决定,这说明他们很清楚父母的选择也是出于无奈,是为家庭大局考虑的;而另一方面,他们对“外出打工”的定义并不持肯定评价。在这些孩子的描述中,父母的打工生活呈现的是主要是负面的、消极的色彩:很多孩子认为打工就是“受剥削”、“受城里人的气”、“受苦”、“迫不得已”、“养家糊口”等。但无论怎样,他们在理性上支持父母的外出决定,理解父母把他们留在家里的决定,他们没有认为自己是被父母遗弃了,或者认为父母是置孩子于不顾去享受城市生活了。正因为这种理解,他们才有自己生活上的努力自立、自觉勤俭持家等日常表现。

  对自己的留守生活,这些年龄尚小的孩子就能够非常辨证地看待:虽然不愿意过留守生活,但也并不认为留守只留下消极影响和痛苦记忆。在课题组与研究对象进行的参与式沟通活动中,绝大多数孩子都清楚留守生活对自己有积极影响的一面,如独立生活能力的加强,学会做家务,磨练意志,学会自己处理问题和与人交往等。同时,他们对留守的消极一面感同身受:“没有人告诉我我做得对不对”、“跟父母的感情有些疏远”、“特别想念父母”等。

  丰富而又沉重的内心活动无处诉说,日久天长便造就了很多留守孩子普遍的性格特征。虽然大部分留守儿童懂事、早熟,但对他们来说,来自自我的心理压力太重。

  有效的干预尝试

  中国农村劳动力的区域流动将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社会经济现象,而留守儿童也会是这个历史浪潮中的一个重要支流。重视已经成为“留守”一族的儿童的健康成长,包括生活关心、心理关怀、学校教育的特殊关注等等,让留守生活少些缺憾,应该成为社会的一种责任。

  河北省张北县近年来除了建设好寄宿制学校,还为留守儿童创建活动中心,给他们以“家”的温暖。作为劳动力输出大县,这里的留守儿童占同龄人口的20%左右。平时,他们推广了同伴教育方式,由任课教师有意识地把留守儿童和非留守儿童结成互助对子,通过课堂讨论、课外活动、家庭作业等情景设计和实践,让孩子们互相帮扶达到减轻留守儿童心理压力的目的。由于集中住宿的孩子增多,学校尽可能开展丰富的课外活动,淡化留守儿童的孤独情绪。在专门的活动中心里,配备了电脑室、棋牌室、图书室等,利用周末等空闲时间,安排专门教师扮成“临时父亲”或“临时母亲”,营造家庭氛围。2005年,英国儿童救助会和中国农村经济研究所还在张北县共同举办了关于农村留守儿童教育的培训。该县100名农村教师通过参加培训,掌握了对这些孩子由单纯的学习指导扩大为针对心理、情感、性格等方面缺失给予关注和疏导的方法。

  《农村劳动力外出打工对留守儿童影响》课题组提出,解决农村留守儿童问题,从长远看是要着眼于从根本上结束他们的留守生活。改善流动农民在城市里的就业生活环境,特别是改善流动儿童在城市学校就学的社会政策环境,是解决留守儿童问题的治本之策。而在调查中发现,对于流动儿童就学的政策设计与一些城市在政策执行过程中的不平衡,影响着农民在进城时对孩子带与留问题的决策。不少人是因怯于城市学校的收费或被“城里人”排斥而把孩子留在了老家。

  《中国教育报》2006年5月29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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