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月，我总能突然回到荒凉
江苏省苏州实验中学语文组　张斌川
　　朋友说，在告别诗歌之前，你应该仔细地读读海子，读读他的诗歌。这样，你就会更加坚定告别诗歌的决心。

　　每当夜已至深，宿舍里就只剩下我和三尺见方的昏暗灯光。室友们早早地沉入了梦乡，时有床板格格的摩擦声以及含糊不清的呓语；窗外，常有夜游动物的声音：空气中到处流淌着生命拔节的脆响，热烈而葳蕤。而我却浑身有着冬的寒意。海子的诗歌是属于冬天的，有一种灼热的冷峻。他的诗爆发出生命燃烧的辉煌和炽热，而诗人却冻僵在最终的光焰之中。从某种意义上说，海子的生命不是消失，而是一种凝固，就像水成冰，岁月成历史，瞬间刻成永恒。这种体验恰与我的性格相符。

　　海子是以一种绝望的姿态营造他诗的王国，诗歌中充满了死亡的忧郁情绪。实际上，只有以同样绝望的心情去阅读，才有可能获得安慰的希望。“我所能看见的少女/水中的少女/请在麦地之中/清理好我的骨头。”死亡历来是诗人无法回避的一个形而上的问题，思索死亡其实就是思考生命的要义，寻求生存的终极意义。存在主义的生命哲学在阐释其核心内容时说：人虽然能设想世界的不存在或另一个样子，但无法去体会和实践这一点。恩斯特·布洛赫也说：“我在。但我没有我。所以我们生成着。”

　　海子打破了这种纯思考的状态，他在羊群中、在宁静的雨滴中，遥想世界的另一个样子，倾听来自生命尽头的死亡之声。他设想死亡，也体验死亡，并试图将个体生命的元素融入到死亡的哲学中。海子做到了这一点，他在这一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和清楚的生命感觉，从而在开拓个体生命存在方式的同时，进入了海德格尔所谓“生命在实践中产生”的体验境界。换句话说，海子追求的自我是融入具体生命过程的自我。

　　麦地在这一过程中，成了海子生命的出发点！

　　海子十分信任麦地，但他最终超越了麦地。他不像诗人骆一禾那样始终浸淫在麦地之中，当他营造好自己的麦地家园之后，便开始了在麦地上空的漂泊。这是一种带有使命感的漂泊，诗人自视为人类和宇宙交融的介质，力图在大宇宙中找到另一个生命的原点，以期对生命做出最本质最真实的实践。

　　海子大约是不喜欢回归的，即使在温暖的村庄、潺潺的河流、金黄的麦田、锋利的镰刀这些极易让人怀念和停泊的地方。

　　这正与许多的家园叙述者相同：沈从文在北京叙述湘西，贾平凹在西安关注商州，他们的作品有一种被热情与悲痛交织生成的乡土悲悯感所浸透的悲凉语调，有一种对故土家园真挚的爱。这就是远离所产生的深沉的观照视角。

　　海子一方面，用微观分解的视角探视麦子内部贮藏的自然的、文明的、生命的元素，以此触摸中华传统文化的根基，疏浚诗人诗歌和生命的源头。

　　另一方面，他将自我生命放大，探入旷渺宇宙，与苍天私语；天宇见证和提升了诗人的生命，使他真切地触摸到了生命深处的痛感。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实践。诗人透过骨骸、泪水、坟墓这些焦灼意象的纷繁的表象，眺望“黄昏的村庄”、“雨水的村庄”时，突然发现，自己离麦地渐远，离家渐远。所以海子是孤独的，他成了故土家园的流浪者。一个诗人失去家园是一种悲剧性的灾难。

　　海德格尔曾从人们的存在的极端的时间性中得出结论：恐惧属于人的生存的基本形态。海子也最终没有逃脱这种恐惧，这种恐惧与害怕某种东西不同，恐惧所惧怕的就是在这个“时间存在”。海子的悲剧正是在此，因为他无法不属于那个时代。当他意识到个体生命永远无法去对抗生存的真实时，他选择了回归。他想以这种方式——尽管他不喜欢这种方式——完成对生存意义的逼问和烛照。“麦地/神秘的质问者啊/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二十六日傍晚，大雨刹住了脚步，天空透出一线白，嫩黄嫩黄的太阳一露头就收紧了浑身的光辉，急匆匆地沉入了山坳。我合上了海子的诗集。山那边，一列火车正隆隆驶过，大地一片颤栗后，天就暗了下来。

　　是夜，我用分行的句子凑成了下面的话，告别海子，也告别诗歌：我不该/在三月的小屋里/用一支燃烧的香烟/拉开黑夜/闪烁的斑点/明灭手指灼伤……

　　“这一夜/天堂在下雪/整整一夜天堂在下雪……那是幸福的大雪/天堂的大雪”(《弥赛亚》)。

　　我用我所有的诗稿烧沸了一壶清水。

　　《中国教育报》2006年8月24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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