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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他们的好书仍在感动我们

有关中国社科院博导读书、荐书问题的访谈

本报记者　杜悦

　　背景：
　　哪些书曾经对中国社会科学院博导的为人师表、学术思想产生过重要的影响，为什么是这些书籍？中国社会科学院财政与贸易经济研究所李朱等三位硕士研究生，对这两个问题进行了为期一年的问卷调查，近日记者看到了他们有关这项问卷调查的总分析报告。这项调查始于2003年1月，当时他们抱着分享博导的“精神世界”、学习借鉴他们的读书经验的初衷，发起成立了“三思工作室(Thanks Studio)”，并向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的400多名博士生导师发出调查问卷。这一调查活动得到了多数博导的支持配合，除回收到120余份问卷外，还收到了大量的来函来电。
　　李朱说，这次活动让他深刻体会到，并不是每个学生都会读书，读书无捷径但有方法。与博导接触越多，越感到博导的读书经验能给现在的青年人以巨大的参考价值。他这次调查的最大收获，是真正体会到读书不是一种被动的活动，而是一种胸襟，一种洞察力，一种创造性地参与和批判，同时也是个人人格的塑造过程。
　　记者近日走访了李朱同学，针对相关问题进行了访谈。
　　▲记者(下略)：你们回收的问卷及来信、电话反馈中，导师荐书重合较多的是哪一些书籍？
　　◆李朱(下略)：这些荐书的导师分属于各个学科专业领域，他们推荐的书目涉及的面也非常广，其中重合较多的部分是那些对他们性格、品德、意志力等方面影响较深的小说、人物传记，书名被列举次数较多的包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约翰·克里斯朵夫》、《斯巴达克思》、《马克思传》，等等。法学所梁慧星研究员还提到《怎么办》、《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世界历史所周荣耀研究员提到《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红旗谱》、《苦菜花》、《三家巷》等长篇小说。
　　许多导师还推荐了《论语》、《老子》、《庄子》、《孟子》、《古文观止》、《红楼梦》等书籍。他们认为现在的学生需要汲取中国传统文化的营养，打牢自己的国学功底。
　　正确的世界观、方法论对做人和做学问的深远影响，也是许多导师提及的问题。他们认为哲学思辨能力是取得成功的必要条件，这方面被推荐的书籍有《西方哲学史》、《小逻辑》、《十八世纪法国哲学》等。
　　以史为鉴也是许多导师的共识，他们推荐了《资治通鉴》、《史记》等著作。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好多专家推荐的并不是专业书籍。你的调查报告也提到许多著名博导特别强调读书对于塑造人格、锤炼意志的潜移默化作用。能否举一些例子，具体谈一谈。
　　◆从问卷反馈中可以看出，很多导师认为，现在学生最欠缺的不是专业方面的知识，而是品格、意志力等非智力因素和传统文化等方面的素质。一些博导特别强调书籍对他们为人师表等方面品格的锻造作用。要把所有影响这些导师为人师表的书籍全部罗列出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想以《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书为例说明这个问题。
　　《中国社会》杂志社副总编辑李林研究员说，《牛虻》对他产生巨大影响和震撼的是：“在亚瑟成长为牛虻的过程中，那种确立信仰、锤炼毅力和养成性格的人生经历，以及成为牛虻后所具有的爱憎分明的品质、无畏无惧的精神、献身理想的执着、冷峻刚毅的人格。”
　　著名民法学家梁慧星研究员也指出，伏尼契的《牛虻》中所表现的，是一个献身伟大事业的革命者受尽磨难而绝不动摇的意志、毅力和信念。读《牛虻》，不是一般所说的“感动”，而是“震撼”！这本书我读过几遍，每一次读到牛虻与蒙泰里尼在牢房见面和执行死刑的场面时，都是泪流满面。意志力的描写达到了极致！
　　经济所王诚研究员说，《怎么办》一书告诉他“要客观、冷静、无畏、大度地对待和分析丑恶的世界和惨淡的人生，为正面的人性寻找一个出路。做人是做学问者不得不服从的前提。”法学所刘楠来研究员说，《毛泽东选集》“是一部关于中国近代以来革命历史的百科全书，在世界观和认识论方面影响了中国数代人。书中的许多至理名言，如‘为人民服务’、‘实事求是’、‘说老实话，做老实人’、‘讲就讲认真二字’等等，对于我们治学做人都有深刻的指导意义。”
　　文学所周发祥研究员说：“一个人从求知到成才、到献身事业，既需要高智商，也需要高情商。少年时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总是被主人公钢铁般的意志、百折不回的英雄形象所打动。后来步入了学术界，寒舍青灯，艰苦备尝，书中如何度过一生的名言，一直是自己的精神支柱。”法学所杨一凡研究员说，他青年时期读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小说，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近十多年来，我身患腰脊劳损、骨质增生，是书中主人公的人生哲学，鼓舞我战胜困难、以苦为乐，在学术研究中攻克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外国文学所余中先研究员在谈《约翰·克里斯朵夫》对他的影响时说：“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一生是艺术家为艺术奋斗的一生，更是追求人性完美的一生。上当受骗并不可怕，挫折失败也不可怕，被人误解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斗争的勇气，从而根本上失去了实现生命价值的机会。”
　　这些例子都在说明一点：读书有助于塑造美好人格。这也让我们深刻体会到：他们学术事业的成功，不只取决于智力因素，也在于人格与意志力这些非智力因素。
　　▲这次活动中博导推荐过的传记与小说你们都读过吗？曾经感动他们的书籍是否仍能感动你们？
　　◆我想谈谈我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的体会。这本书曾经令我痛哭过。由于这次调查纯粹是我个人自费进行的，没有任何来自官方或其他组织的任何赞助，资金的捉襟见肘就成为我们进行调查活动的最大障碍之一。在资金最困难的时候，我曾经想放弃这个调查。但是，当我看到法学所杨一凡研究员说，每当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保尔·柯察金的形象，便会浮现在我的眼前。这本书不单单告诉我要正确对待人生，不能虚度年华；而且该书的作者在双目失明后，能以顽强的毅力写成此书，这种感人精神使我终生难忘。”我就再把这本书找过来看，也就在想，我不能放弃，我必须坚持下去，必须要学习他们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
　　尽管我们三个学生是调查活动的具体组织者，但是，许多导师推荐的传记与小说，我们并没有完全读过。有的小说与传记以前就读过，有的是没有读完，还有的则是第一次听说。这并不是说我们不想读，而是时间等各个方面的原因所造成的。目前，我们正在把这些博导推荐的书逐一购买到，准备发动一些同学集中阅读，进行交流。
　　▲当代社会人们变得越来越匆忙、越来越功利，很多学生偶有空闲宁愿在网上遛达，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读那些看似“无用”的传统文化方面的书籍。很多导师指出，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学生应当补充传统文化营养。作为调查者，你们认为，他们特别推荐中国传统文化方面的书籍意义何在？
　　◆许多导师特别强调传统文化的修养。首先是因为导师们发现，现在学生在这方面的修养太差了，传统文化知识太少了，或者说我们没有继承和发扬优秀的中国文化传统。很多导师自己传统文化功底深厚，所以也希望学生具备扎实的国学功底。比如，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的总编辑李茂生研究员就强调，学生必须要学习传统文化，扎实国学功底。法学所刘瀚研究员也说：“作为中国的知识分子，不通读几遍‘四书’是很遗憾的。从国学修养的角度来说，‘四书’是必不可少的。”在他们看来，欲继承传统文化必读传统文化书籍。
　　同时，他们也认为，从传统文化书籍中能学习做人与做事的学问。比如，经济所戴园晨研究员在推荐《菜根谭》说，我读过不少有关思想修养方面的书籍，但是，其中说理最浅显又最容易做到的，就是本书所述的“公生明，廉生威”、“恕则情平，俭则用足”、“处世以让，待人以恕”、“安于平常，食菜根而自乐”，等等。文学所周发祥研究员说：“《论语》自古以来即在童蒙读物之列。我小时候对全书理解得虽不深不透，但一些名句箴言令我受益无穷。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由此知‘无私德，无以立；无公德，无以群’的道理；又如‘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由此可知分辨是非善恶，以及如何对待它们；再如‘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由此可知治学的基本途径。”
　　他们也将传统文化书籍视为提高个人素质的必要条件。诚如梁慧星研究员所说，“一个中国人、一个中国学者，从事研究也好，从事教学或其他工作也好，都要以中文为基础，都要以中文作为表达、交流的基本工具和手段。况且，中国人是用中文来进行思维和逻辑推理的。中文功底好，并不仅仅在于会写文章，还在于逻辑思维的层次清晰，抽象能力、思考能力也特别强，因而，掌握与运用中文的能力，就反映了一个人实际的素质和能力。”
　　他们认为多读中国传统文化书籍，也能缓解和平抑内心矛盾的冲突。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现代思想与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了很大冲突。面对内心矛盾与痛苦的时候，我们更多地可以从传统文化书籍中去寻找慰藉。比如，法学所夏勇研究员说：“一部《论语》，让我开始懂得了学习祖先的品德和智慧，感知了‘仁’的深邃博大，觉察了后人的无知和轻狂。”
　　我们绝大多数学生都认可这些说法。
　　▲博导推荐的无疑都是“青史留名”的好书，但是是否都能引起学生共鸣？我们听到过另一种声音。比如现在许多高校也有导师荐书的制度，内容主要涉及人文素养与专业书籍两部分。这些书目部分学生反响较好，也有的学生说，导师与他们有代沟，不想读他们推荐的书。一个中文系大二的女生曾举了这样一个例子：外国文学老师推荐《少年维特之烦恼》时几乎声泪俱下，说这本书曾经风靡一时，当时甚至有许多年轻人模仿维特的方式自杀。一下课她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图书馆，结果书借来了，她根本读不下去……你们认为这些推荐书目到底有多大的现实意义？
　　◆有的学生不愿意读导师推荐的书，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读书有着时代的、环境的影响因素在内。诚如历史所谢保成研究员所说：“不同专业且不必去说，就是相同专业的人，因其人生经历、兴趣、家庭环境、所在学校、不同时期、不同导师的学术风格等等不相同，读书对象肯定不同。即便在比较固定了专业方向、集中从事于专门研究之际，阅读同一本书，每读一次，阅读效果、结论也不相同。”
　　但是，换一个角度来说，有些学生不看重博导推荐的书，是因为他们自己还没有学会读书，或者是没有体会到读书的个中奥妙。这些导师大多有着多年的读书治学经验，他们的推荐什么不推荐什么，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当然同时也受他们自身成长背景、时代和环境因素制约。
　　对导师推荐书目的反馈意见也是各种各样的。大部分学生认为影响著名专家、学者的书籍，对我们现在的学生还是很有启发意义的，我们能够从中汲取营养；也有的学生说导师推荐的书目已经过时了，有些书不值得再读了。我们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反思，学生最终会辨证地去看待导师的推荐书目。他们不会完全盲从，也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我个人认为，大家不要只盯着导师具体推荐的某本书，而应该去关注导师为什么会推荐这些书籍？推荐理由后面所隐藏的深刻含义是什么？我们从这些推荐理由中应该汲取什么营养？只有我们把这些问题想清楚了，才能算正确地学会读书了，才能算掌握了读书的正确方法了。掌握正确的读书方法才是最重要的。
相关链接：
　　卓新平荐书
　　卓新平，研究员。现任世界宗教研究所所长，研究生院教授、博导。
　　长期从事宗教学、基督教、西方哲学、中西文化比较等领域的研究工作，代表作有：《当代西方新教神学》、《当代西方天主教神学》、《宗教理解》、《当代基督教新教》、《世界宗教与宗教学》等。
　　《绞刑下的报告》伏契克
　　我十七八岁读到这本书的时候，非常激动、兴奋，曾手抄了全书，不仅读了中文版，还读了英文版，为其精神所震撼、折服。正因为受此书影响，我到德国留学后对朋霍费尔的《抵抗与服从》(又译为《狱中书简》)情有独钟，敬佩其为了真、善、美、圣而受难、牺牲的境界。
　　《傅雷家书》
　　人文研究需要多种“杂学”知识，而《傅雷家书》对培养自己的杂学情趣以及广博爱好最有帮助。受其启发而广泛涉猎，体会到学术知识的意趣和重要，并对自己的思路和视域有更宽广的开拓。
　　张晓山荐书
　　张晓山。现任农村发展研究所所长，研究生院教授、博导。
　　主要研究领域是农业经济、合作经济理论与实践、农村组织与制度等。近年来出版的主要著作有：《走向市场：农村的制度变迁和组织创新》、《中国农村新型合作组织探析》、《农村社会保障制度建设》等。
　　《爱因斯坦论著选编》
　　爱因斯坦在他的《我的世界观》一文中说：“我每天上百次地提醒自己，我的精神的和物质的生活都有赖于别人的劳动，其中既有活着的人，也有已死去的人，我必须尽自己的努力，以同样的份量来偿还我所领受了的和至今还在领受着的东西。”从这段话我领悟到人应对生活、对社会心存感激之情，应首先考虑对社会的贡献，而不是索取。
　　《约翰·克利斯朵夫》罗曼·罗兰
　　罗曼·罗兰在书中有一句话：“英雄就是做他能做的事，而平常人就做不到这一点。”这句话又与前述的爱因斯坦所引的叔本华的话“人能够做他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相联系，教会了我如何达观地对待生活，清醒地看待自己。
　　《中国教育报》2003年12月25日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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