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解剖新作《青狐》:
“五十年来,我还没有写得这样成功过”
伊挪

  长篇小说《青狐》是著名作家王蒙继“季节”系列之后,历时3年进行“变法”、另起炉灶打造的一部新作。出版者人民文学出版社为小说拟定的宣传语是:历时三载求新图变画“青狐”,人生七十为文半百王蒙首次解读女性。在这部小说的写作过程中,王蒙一直感受着变化带来的快乐,他说:“作家其实也难以免俗——本书难免对笔触的穿透力的炫耀、对语言的犀利与尖刻的卖弄,还有假设的隐私(这是一个‘卖’点),还有男性小说家赖以吸引读者看下去的看家本领——独树一帜的冷面杀手般的骄傲自负。”这种自我调侃式的表述透露出王蒙对《青狐》的得意和自信。在对自己的这部作品进行了一番解读之后,王蒙更是把这种满意表达得淋漓尽致:“五十年来,我还没有写得这样成功过。”(伊挪)
  历史在《青狐》中成了背景
  “季节”系列的四部小说当中,人物主要表现着或者说是演出着历史给他派定的角色。而在这部小说中,历史主要是人物的背景,当然这两者不可分。历史在《青狐》中是人性的背景、是欲望的背景、是性格和命运的背景。说它更世俗化了也非常对,因为这里表现的生活更贴近普通的人生。而“季节”系列当中人物的生活被一股子政治热潮所燃烧着或者冰冻着,被历史的巨变所激荡着或者梳理着。这一部当中的人物更多地面对着自己人性的要求,比如说,面对着性,这是“季节”系列里从来没有过的。
  相对来说,在重大变故当中,历史比人强。而在正常状况下,历史因人而丰富多彩,因人而增加了不确定性。什么叫正常?就是说历史给人提供了机遇,提供了场地,而不仅是要人做出抉择和牺牲。历史有可能遮蔽真实的人,以致于一旦看到真实的人性,读者会感觉不舒服。去掉遮蔽,说破真相,帮助我们减少一厢情愿和狂妄,帮助人们更加成熟起来。
  回避“粗鄙”并不是文学的最好选择
  整个来说,中国对于男女之间关系的描写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五四”时期,才开始有了爱情这个词,而且在巴金的笔下这个词是和启蒙联系在一起的,爱情是无限美好的,压制爱情才是最丑恶的。这可以说是一度解放、一度启蒙。但是我写的《青狐》里的时期等于是中国的二度启蒙、爱情的二度解放,因此,人们面对爱情比巴金作品当中的人物面对爱情的时候要现实得多,已经不那么鲜嫩清纯。对于青狐等人来说,他们已是中年,已不是当年贾宝玉或高觉慧的青春年华。他们是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经历了压抑和曲折以后,又进入了一个恋爱的季节,但和那个《恋爱的季节》不一样,周碧云、满莎他们毕竟还年轻。青狐们在面对爱情的时候既是理想的、诗意的,又是现实的、生活的,甚至是一种我要加一个引号——“粗鄙”的;既是热情的、人性的,又是欲望的、要求的。这是一个需要正视的话题,而且我觉得回避这种粗鄙,并不是文学的一个最好的选择,正像中国的资本积累里面会发生粗鄙的现象。中国的企业的发展,甚至中国的民主生活、经济建设,都会有各式各样的粗鄙现象。很可惜,现代化的进程并不一定那么诗化。
  我写的是二度恋爱季节,写的是一些曾经受过伤害、曾经有过一些极不愉快经验的人。我希望和世俗的距离更近一些,我其实缺少对于世俗的人生的体察,不是当革命家就是当什么分子。“粗鄙”是加引号的,我写到了青狐的、杨巨艇的心理活动、动作,乃至极少一点生理的特点。也许我们可以说,像杨巨艇这样的伟大的人,他所以讲那么多的大话,也和他的心理上的失望与自卑有关。
  审判小说中的人物也审判自己,然后赦免他们——我们,并为大家大哭一场
  小说是另一个世界,有不同的规则。我早在谈《活动变人形》的时候就说过,我起诉了我的所有人物包括作者自身,严厉地审判了他们也审判了自己,然后宣布大赦,赦免了他们——我们,并为大家大哭了一场。有的人看到了起诉,就以为要枪决他们;有人看到了解剖刀,就以为是在谋杀。那就太急于下结论了。
  回过头来说青狐,她在日常生活里的修养不平衡、不对称、错位。所以她在有些事情上显得有些出洋相,甚至表现得非常尴尬,显得不走运。她是怀着一种带傻气的痴情来要求这个世界、要求自己的所爱的。她向往爱情的浪漫主义、玫瑰色彩,但她得到的是一种男性中心的轻薄和玩弄,得到的是庸俗、低下,没有爱情只有生理的两性之间的关系。她自己又无法面对这种现实。后来,她的社会地位上来了,但是一切已经迟到了。所以在这些地方她老是不对,老是赶不到点上。她和杨巨艇的关系会使你觉得她是在被嘲笑,在被生活嘲弄,或者是在被作者谋杀;然而她是真实的,所以是动人的、值得同情、值得叹息乃至值得爱恋的。我曾经说过一句话,你好好研究研究中国的文学史,中国的女性追求爱情的经验和路程太苦了,虽然中国有过各式各样的对女性追求爱情的描述。卓文君的爱情还算成功,其他的多是失败的。青狐在文学上的追求是另外一种情况,可以说她得到了人生的近乎极致的体验,她的愤懑也是她的财富。她是个天才的小说家,是性情中人,是爱国者,是真正的活人,是半路出家的个性解放者。她大放光芒。在写到这些地方的时候,尽管我很无情地写了她的失败和洋相,实际上我充满着对她的同情和心痛。
  《青狐》的几个层次
  小说的第一个层次,最简单,是“季节”的后续,是“后季节”。因为我写到了这个时期,思想也很活跃。写到了赵青山仍然在等待着翻过来,写到了李谷一的《乡恋》,邓丽君的歌曲,日本电影《望乡》出现了裸体镜头,变成了一个事件。回味这一段历史,有点味道,可以明白我们已经走了多长的一段路,可以治一治大少爷脾气中的健忘症。第二个层次,也很简单,别人一看就明白,写到了文艺界,而文艺界这些人哪一个也不像圣人,同时也不是牛鬼蛇神。用平常心看待历史,看待文人,这样有好处。这能算对文艺界的某种解构吗?我不敢肯定。这也是比较容易得到的一种印象。第三个层次,人与他所扮演的历史角色之间的衔接和不平衡。第四个层次,这里面有王蒙的爱情学,就是说爱情对我来说不再是一个童话,起码不仅仅是一个童话,也不仅仅是一种粗鄙,而是有大量的主观和客观、梦想和现实、情感与欲望,还有你与我、我与他——男他或者女她的纠葛。第五个层次,人与历史是怎样互相创造的,人的不可避免的世俗性带来了历史的粗糙、夹生,是非的大轰大嗡。最后一个层面是现代化的进程,带着原始积累的性质、流着血、出着洋相、犯下种种唐突……然而它又是必然的、伟大的,叫做波澜壮阔的民族振兴与社会进步。
  (《青狐》王蒙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1月出版)
  《中国教育报》2004年2月12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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