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教育”使中学生感染“文字恐惧症”
——关于中学生“文字恐惧症”的连续报道


  “文字恐惧症”不仅存在于农村中学生中,城市孩子的阅读情况也不容乐观。我的两个侄子正在城里的“优质学校”上初三,我曾经向他们推荐两本书——《伟大人物五分钟传记》(卡耐基著)和《诺贝尔奖获得者儿童对话》(两本书可读性极强,文字极富感染力,我买到后在回家的路上就看完了)。两人据说文科还是强项。他们很快“看”完了我指定的篇目,但并未表现出应有的惊喜或激动,只是说“感觉还行”。然而从复述的质量来看,他们同样陷于“文字恐惧”所导致的“视而不见”,以致连素材的基本记忆都十分模糊。这也许是个个例,但也显示出城市中学生“有选择的文字恐惧”——集中指向于庄重深沉的文字,如鲁迅著作或“新课标推荐书目”。通过交谈,我得知两人更习惯阅读的,几乎都是“完全攻略”类的游戏手册!到书店仔细观察——果然,几十元的游戏手册,厚厚的,带光盘,卖得挺火……这种在中学生中波及甚广的“文字恐惧症”,时时令我陷入迷惑与忧虑。
  与通常缘于认知和知觉机能缺陷的阅读困难不同,“文字恐惧症”是一种致命的阅读动机的衰竭。由于强烈的避免阅读的动机压倒了成功阅读的动机,阅读活动丧失了内部动因,转而单纯由外部力量压迫驱动,导致焦虑、注意力涣散,本应美妙的精神漫游完全变作一种难熬的苦役。最后陷入“越读越厌读、越读越怕读”的怪圈不能自拔——“文字恐惧症”最可怕的危害正在于此:它可能完全阻断有效阅读供给主体精神滋养的途径,甚至使语言的教学行为完全灭失其教育学上的意义。
  “文字恐惧症”并非缘自先天的机能缺陷,恰恰相反,它是“被教育”的产物,是长期以自说自话的教师为中心的语文教学催生的异化恶果。
  儿童生来就有着“为世界命名”的热望,对文字的好奇心是作为符号动物的人类难以遏制的文化冲动。恩斯特·卡西尔借海伦·凯勒的例子指出,对言语符号系统最初的理解,意味着“儿童生活中一场真正的革命”,在这里,“语言作为一个整体,则成为走向一个新世界的通道。”作为一个极好的反例,“文字恐惧症”证明了传统语文学习方式中长期存在的异质化倾向:不告知材料对于学生的实际意义,不考虑学生的实际需要,不顾及学生对语言的个别感受,不关心学生主观的接受方式,让“正在学习说话的儿童只是不得不学习某个词汇,不得不在他的心灵和记忆中印上一大堆人造的和随意的声音。”致使生动活泼的言语学习变作一种跋涉了文字泥沼之中的痛苦经历。学生的头脑完全被外加的、与自己的生活毫不相干的、杂乱无章的言语材料所充斥,“自己的语文”彻底变成了“他人的语文”!
  在学生中做阅读现状问卷调查时,有一个答案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问“你最想了解的一位作家”是谁,一个学生这样写道(原文照录):“我最想了解的是创造语文的作家,就是不知道姓什么。”这个答复使我震栗——谁是“创造语文的作家”?语文究竟是谁的语文,教师的?选文作者的?还是学生自己的?语文学习正确的起点源自谁?终点指向谁?学生上到初中,历经上千节语文课,竟然不知“语文在哪里、为了谁”!对此,我说不出是讽刺还是悲哀。如果不能从根本上设法避免“语文是一门为他人的专门学问”之类的误解,那么,“文字恐惧症”又何足为奇呢?
  也许,有人会援引多元智力理论证明所谓“文字恐惧症”不过是一种错觉。应该看到,阅读动机显然属于非智力因素范畴,无论是选择性还是非选择性的“恐惧”,将不仅仅导致某一类型的智力弱化,而且更可能是主体性思维全面彻底的缺失。文字孕蓄着思想,“恐惧文字”就是典型的思维怠惰和思想贫乏。同时,“文字恐惧症”反映出主体背景知识的断层脱裂,阻碍着产生积极的有意义的学习。这种缺失和断裂既不会自动修复,也不会随着年龄的渐长而自行消失。由于这种恐惧的作祟,学生后阶段的继续学习亦将受到极大制约。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什么“错觉”。
  “文字恐惧症”,并非一朝一夕所致,其疗救与逆转,自然也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可寄望于一蹴而就。关键还在教师!因为学生之所以会恐惧文字,根源还在于(语文)教师长期漠视学生作为主体的存在。着手疗救“文字恐惧症”,期待学生由“恐惧文字”转向“亲近语言”,方法固然多种多样。比如,改进机械的、唯科学主义的课堂教学;充分配置语言学习资源;探寻别开生面的言语学习方式,等等。随着新课程理念日益深入人心,许多探索正在不断累积为成功的经验。为了促使学生尽快转向“亲近语言”,教师应树立正确的语言价值观,站在“通过语言学习增进学生人格完善、增益学生人生幸福”的高度,形成自己真正以亲和学生而非以亲和分数为指向的语文教学风格。
  根据马克斯·范梅南的主张,能否将自己所教授的东西“风格化”,这决定着这个人是否是一个真正的教师。范梅南指出,教师“实际上以一种个人的方式体现了他所教授的知识”,在这个意义上,“教师对他的学生而言,应该是以个人的亲切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就本文的话题而言,促使学生亲近语言,关键要能有这样的语文教师,即一位体现了语文并且生活在语文中的教师,使抽象的文字得以成为学生亲切可感并与之朝夕相处的生活,习用而不知,潜移而默化。最后,使主体同文字间的“我—他”之隔逐渐消解为“我—你”之融——这就是“语文之爱”的起点和终点!
  《中国教育报》2004年2月12日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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