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眼光让人震撼
北京大学　曹文轩
　　一部中国人的留学历史，到了他们这一代人这里，大概是最值得庆幸的历史了。这些小留学生看世界用的是另样的眼光——
　　与他们的父辈相比，他们在文章中所流露出来的更多的是新奇、激动与自由自在所带来的大喜悦、因创造力得到施展而产生的大兴奋。
　　这些年，看过不少留学生写的关于国外的文章，感觉是他们在国外都很辛酸，都很痛苦，一是因为文化上的差异，使他们总有一种被拒斥、不能被理解的孤独感甚至是愤怒感，二是因为生活上的艰难竭蹶，他们必须加倍出卖苦力才能够在那里勉强生存下去。尽管他们也会时常觉得即使如此，那里也还是有许多国内生活所不敌之处，值得他们在那里苦撑苦熬下去，但字里行间总去不了一份伤感，一份委屈，一份刻骨铭心的思乡之情，让国内这些本来很羡慕他们远走高飞的人无端地为他们发愁，为他们难过，为他们感到遗憾。
　　但看了江苏教育出版社“中国小留学生作文”丛书中的这些文章，感觉却大不一样了。这些十几岁的孩子，在他们对生活、对自己的祖国还没有形成很深刻、很固定、很理性的印象时，就“鲲鹏展翅”，一下去了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他们对新的生活，也有过困惑，甚至还有过可怜兮兮的伤悲，但没有过多久，这一切就在“欧风美雨”之中淡化了。他们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融入了那个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与他们的父辈相比，他们在文章中所流露出来的更多的是新奇、激动与自由自在所带来的大喜悦、因创造力得到施展而产生的大兴奋。虽然，也有令人不安的文化隔膜——甚至有自尊心受到伤害而产生的心灵之苦痛，但这一切并没有影响他们对那个世界在整体上的感觉与判断。他们还是很喜欢那里的天空、阳光、森林、草地与空气，还是很喜欢那些聪明的或愚蠢的、热情的或冷漠的、肥胖的或清瘦的大人和小孩，还是很喜欢那里的生活方式与那些人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他们尽管有时也会对那些人的行为说几句讽刺的话，来几句在国内学到的那种中国式的调侃，但看得出来，他们基本上是很快活的。
　　他们在看那个世界时，用的是另样的眼光。他们的目光要比他们的父辈清纯得多，他们的胸怀也要比他们的父辈们更具容纳性。他们的目光忽略了许多他们的父辈所耿耿于怀的东西，却又欣喜地看到了许多被他们的父辈们有意无意忽略掉的东西。这几本书让我这个没少去国外且又看过不少留学生文章、自以为了解国外的人大长见识，甚至大受震撼。他们远走时，还没有太多的精神预设和太深的国家、民族意识，还没有戴有色眼镜——即使戴了，颜色似乎也很浅淡。他们不是比他们的父辈多看到许多东西，就是比他们的父辈少看了许多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更相信他们眼中世界的真实性。
　　看与被看，是一种非常有趣的关系。其中有许多值得人去琢磨的东西。被看的尽管是同一个对象，但因看者视角的不同，同一个被看者却在呈现不同的姿态与面孔。这几本书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它们会帮助我们去更加全面地认识这个世界。
　　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的远行，就足以让他们的同龄人羡慕不已。人们对他们的远行有着美好的祝福并有着深切的期望。一部中国人的留学历史，到了他们这一代人这里，大概是最值得庆幸的历史了。
　　曾记当年，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封建帝国的中国，对留洋是不屑一顾，甚至是要讽刺挖苦的。那些对中国的文章典籍津津乐道、对中国古代文明过于陶醉而将西方文明视为异端的卫道士们，对那些留洋归来的“假洋鬼子”们投去的竟是不怀好意的目光，留洋竟成了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这段谈及洋人“足不能屈伸，长棍一挥就倒”的可笑历史，后因中国错过向世界学习的机会而虚弱而沦为列强的殖民地而结束。但中国对世界却始终不能有一个最好的、最恰当的看法。到了二十世纪末，中国对走向世界的重要性的认识才真正深刻起来。留学成为风潮，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说，都是一件好事。这些孩子，小小年纪就开始了他们的留洋生涯，这无论是对于他们本人还是对于我们这个国家，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仔细去看中国的历史，它所取得的任何进步，都是与那些留学的人分不开的。政治、经济、科学、文学艺术等的现代转型，都与那些留学归来的精英们密切相关。这些人在推动中国历史的前进方面，功德无量。而这些现在还是孩子的小留学生，等他们长大之后，他们在中国走向更高级的文明过程中将会承担什么样的角色呢？我想，当我们看完这几本书之后，心中都会有一个很光明的前景的。
　　除去所说的这些重大意义，即使从写文章上来看，这几本书也是值得一看的。这里没有陈词滥调，没有僵死的写作格式，文风新鲜活泼，叙述自由，语言在这里活力四射。对这些文章的阅读，将会有助于我们抵制一种教条性的枯燥写作，将会有助于那些深陷写作之痛苦的孩子获得解脱而走向写作的快乐。
　　《中国教育报》2004年2月26日第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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