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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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留学生你在他乡还好吗？

林立公

　　今年7月9日凌晨，悉尼唐人街上老字号“得记烧腊”的老板周启泉，在准备关门回家时，被3名持刀男子劫持。绑匪向其家人索要60万澳元赎金，声称得不到赎金就要撕票。两天后，当地警方解救了人质，并抓获5名绑架嫌疑犯。令人震惊的是，这些绑匪都是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其中最小的一名嫌疑犯年仅17岁，年龄最大的“大姐”也不过22岁。
　　在新西兰，今年几个月内就发生了21起亚裔学生的绑架案，多数涉及华人。越来越多的案例和海外低龄中国留学生犯罪现象，正引起世界诸多国家的关注。
　　留学群体的走向特征
　　根据中国教育部门公布的数字，目前，在海外留学的中国学生数量达到60多万，分布于103个国家，主要集中在美、英、日、法、澳等八个发达国家。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留学生输出国。近年来，中国出国留学人数猛增，根据笔者掌握的数据，在美国、英国、澳大利亚、日本、新西兰，甚至泰国，中国学生都已成为当地最大的留学生群体。值得注意的是，除美国、日本这些传统的中国留学生目的地以外，其他国家中国留学生数量都是在短期内急速达到的，年增长率达几十个百分点，令人咋舌。
　　需要注意的不仅是留学生的增长速度，还有这个留学群体的构成——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奖学金资助的自费留学者。英国在短短几年内吸纳了大量中国学生，其速度之快，数量之多甚至已经令美国担心：过不了几年，英国将取代美国成为中国人海外求学的第一大目的地。实际上，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荷兰这些主要留学国家在内，尽管其政府或高校都设立了面向海外学生的奖学金，但对于在中国境内提出留学附带奖学金申请的人来说，要么获得奖学金的几率很低，要么获得奖学金的数额少得可怜。
　　世纪之交的留学生群体，还呈现出年龄越来越小的特征。国家公派留学生普遍是各个行业、部门的骨干力量，一般都是有所成就的成年人；“寄托一代”都是国内大学毕业，拿奖学金到美国攻读硕士、博士学位的佼佼者；“洋插队”则更是具备相当生活阅历，试图到国外淘金的一些人。而几年内陡然间遍布各大洲，数以万计的新生留学群体则多是十七、八岁左右，高中毕业前后的青少年。他们在海外主要就读语言、大学预科和高中这些大学以下课程。
　　在留学地点分布上，小留学生群体有自己的特点。他们选择的留学地点已经不是集中于美国、英国、日本等教育发达国家，除上述三个国家以外，还有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爱尔兰等英语国家和南非、希腊、土耳其、瑞士、法国、德国、荷兰、丹麦、韩国、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家。
　　小留学生热潮何以形成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如此众多的小留学生何以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奔赴世界各地求学呢？在笔者看来，有三个主要原因：比之于改革开放前，中国人富裕程度极大提高，高收入阶层产生；经济全球化程度提高，国际文化交流扩大，国外教育界将中国作为主要的目标开发市场；国内高等教育、高等职业教育供不应求。
　　自费留学，如果没有获得奖学金资助，就需要留学者拥有远远超出中国居民平均收入水平的经济实力。以留学英国、荷兰、澳大利亚、加拿大为例，一年的学费、生活费以及其他费用总和一般在20-30万元人民币。对于没有资格直接就读学位课程的学生来说，其花销就更大，国外负责签证办理的部门也相应地要求这些学生提供更多数额的经济担保。
　　澳大利亚2002年在中国颁发的学生签证，有一半发给了读中学课程的学生。根据澳大利亚学生签证政策，这些学生需要提供的资金担保数额不仅要涵盖学生高中课程各项费用总和，考虑到中学生毕业后一般要升入大学，所以还要额外增加24000澳元。所以，就读澳大利亚高中课程的中国留学生往往需要提供60万元左右人民币作为资金担保。实际上，如果考虑到这些中学生毕业后还要在当地至少再学习3年的学士学位课程，那么，这些父母为一个留学子女的预算应该至少是100万元。显然，这是一个令绝大多数中国父母望而却步的数字。但即便如此，还是有6000多名中国学生顺利留学澳大利亚的中学。
　　据媒体报道，中国80%的居民存款掌握在20%的人手中。显然，这些人具备相当旺盛的消费实力，在特定条件下，其中一部分人便通过将子女送出国门的方式，消费海外教育了。富有阶层使得自费留学具有了消费主体。
　　从国内方面来看，小留学生群体得以产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国内高等教育资源既不足又浪费严重，精英教育倾向较重，而为绝大多数社会成员所急需的、与就业密切相关的高等职业教育资源较为稀缺，造成高中毕业生的升学与就业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一些低龄学生只好选择留学之路。
　　近几年产生的留学生群体，到国外学习的课程基本上集中于商科和信息技术专业，这一现实说明，我国社会对高等职业教育资源有着强烈的需求，这一旺盛的需求远没有得到满足。过去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人们只好接受无奈的现实，一旦有了选择海外高等教育的机会，当然就会趋之若鹜。
　　从国外方面来看，促成世纪之交留学潮的动因之一是跨国经济活动需要具备跨文化意识的人才。加拿大、荷兰等一些国家纷纷提出以教育国际化为基本目标的教育发展战略。一方面鼓励本国青年到国外接受高等教育，另一方面以积极姿态接受海外学生攻读本国学位，开展研究工作。(需要指出的是，中国也是世界上接收留学生的重要国家，目前有46万外国留学生在华学习。)随着经济全球化步伐的加快，以及文化国际交流的发展，中国与世界各国的交往前所未有地密切起来。越来越多的跨国公司登陆中国，中国市场成为许多国外公司眼中最后一块炙手可热的“大蛋糕”。因此，招收中国留学生可以为与中国的经贸往来培养通晓双方情况的高素质人才，一些国家政府支持其学校招收中国留学生的一个原因就在于此。
　　国外教育机构热衷于招收中国留学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其教育资源过剩。现在，随着人口出生率下降，许多发达国家都出现了教育资源过剩的情况。招收海外留学生可以使其教育机构有效地增加教育资源利用率，相应增加学校收入。一个英国高校管理人员私下曾经跟中国记者讲过，从学校收益来说，招收一名留学生相当于招收十名本国学生，而且对于国际学生的学费，学校可以自由支配。留学生群体的消费行为也会使当地产业界受益。
　　向海外输出教育的战略已经使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家获得可观的经济利益。澳大利亚的海外教育输出带来每年46亿澳元的收入，成为其支柱性出口行业；国土面积狭小的新西兰每年从留学生身上获得10多亿新元收益。改革开放带来的稳定发展，使得中国成为实行教育输出战略国家的首选目的地。某国首相甚至公开向其大学校长强调：盯住中国这块市场。这就是为什么在短短几年之内，中国留学生成为多个国家最大的留学生群体的外在原因。
　　跨文化教育带给他们什么
　　我们必须正确评价中国留学生群体的总体情况。澳大利亚驻中国大使馆教育官员曾经告诉记者，近年来的赴澳留学生绝大多数都是抱着明确的学习目的去澳洲的，他们在当地赢得良好评价。针对近来中国留学生频频出事，引发澳大利亚社会对中国留学生素质负面评价的情况，中国驻悉尼总领事馆教育组组长李建民领事说，在澳中国留学生的总体素质是好的，犯案的只是极个别的情况，绝不能“一竹篙打落一船人”。去年获得悉尼大学奖学金的70多名留学生中，中国留学生就占了10多名。不少大专院校及中学，对中国留学生的评价都是好的，认为他们聪明、勤奋、能吃苦、成绩突出。
　　澳大利亚总督每年都要给在全球IB课程联考中获得40分以上的学生亲自颁奖。据笔者所知，2002年，在一所位于墨尔本的高质量的澳大利亚IB学校当中，共有11名学生获此殊荣，其中就有10人来自中国。
　　世纪之交的小留学生群体在海外的表现和遇到的问题，与以往的留学生群体不同。如果以学习掌握科学文化知识、体验熟悉异国文化、为日后职业生涯打下良好基础作为小留学生留学目的的话，那么，他们中一些人的留学生涯可以说是失败的，不仅损失了时间、金钱，甚至给自身、家庭和当地社会造成了伤害。
　　之所以导致留学生涯失败，从自身原因来分析，是因为一些小留学生没有妥善解决好面临的三个主要问题：陌生的海外社会和文化给留学生带来的不适应感受；中外教育系统间差异造成的教育衔接问题；青春期逆反心理的调适问题。
　　前两个问题是所有留学生群体都会遇到的，处理不当会给他们的留学生活带来麻烦。但年龄较大的留学生，其知识结构和社会生活经验使他们能够自我调适，逐步顺利渡过这两道关口。而小留学生刚刚高中毕业，有的甚至还没有完成国内高中课程的学习，生理上处于发育旺盛的青春期；心理上还属于“反抗期”或者叫做“危险期”；社会阅历和人际经验方面的积累，则几近于零，如果不具备一定的素质，出国前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那么，这些尚未成年，却早早地背井离乡，独立应对异国文化与教育衔接问题挑战的小留学生的处境就很叫人担忧了。
　　无法妥善处理好这些问题的的小留学生，自然不能顺利完成学业。在有的国家，本来是一年以内的语言课程，有的学生读了两三年还没能毕业升入高一级课程。在生活中也容易遇到麻烦，有的小留学生与房东关系紧张。面对学业失败和生活难题，一些小留学生选择了消极的释放压力的办法：比如出没赌场、恋爱同居、斗富比阔。一位在英国攻读博士学位的朋友说，现在这些小留学生与他们当年完全不同了，他们多来自富裕家庭，衣着、装扮前卫，一些地方的赌场似乎专门是为这些年幼的中国留学生而开设的，路过的时候，总能看到中国小留学生的身影。一些小留学生所开车之豪华高档、换车频率之快甚至让一些事业有成，财富殷实的成年留学者惊骇。一名在新西兰学习三年语言课程都未能毕业的女学生告诉采访她的记者，班上有14名来自国内中学的女生，目前都在谈恋爱，有9名已租屋与恋爱对象同居。她说：“在那里人生地不熟，心里不好受，学习又学不好，只剩下恋爱还有点感觉了”。
　　这些行为使得小留学生面临着更大的风险，国外一些黑帮开始盯上低龄的中国留学生，或者将他们作为犯罪的目标，或者将其中的一些人拖下水，成为共同的罪犯，就如本文开篇所提到的那件绑架案一样。
　　尽管中国学生留学目的地国家教育官员普遍对中国学生评价不低，但是，越来越多的有关中国留学生劣迹事件的报道，也引发了一些国家政界、民间组织和当地媒体对中国留学生的抱怨。一位英国教育官员在接受欧洲最大的传媒公司BBS采访时表示，中国留学生在学校是用功的，但有些留学生问题相当严重，因为他们对出国留学后得到的更大程度的自由完全没有准备。
　　导致诸多问题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留学生年纪越来越小，越来越多的留学生到国外去读高中。许多人不是因为在国内成绩优良而出国，而是恰好相反，在中国竞争越来越激烈的学校中混不下去了，才打出国留学的主意。
　　新西兰教育官员已经公开批评中国学生在当地的各种不良现象。澳大利亚国会议员则公开批评有关中国留学生的签证政策。2003年澳大利亚对签证政策做出调整，允许18岁以下留学生父母等成年亲属办理陪读签证，到当地照顾、协助这些小留学生完成学业。而从澳大利亚得到的消息表明，今年年底，到澳大利亚就读高中课程的中国留学申请者，将必须提供雅思5.0以上的英文成绩。这也许说明澳大利亚政府已经在反省其针对中国留学生的政策。
　　托起海外的太阳
　　尽管小留学生群体存在诸多问题，但我们还是应该理智地断定：从国家发展的角度出发，小留学生群体也是国家的人才资源，是我们当前利用海外教育资源，缓解国内高等教育资源短缺问题的有效办法。这在国内教育资源相对稀缺的情况下，对于国家发展显然是有着积极作用的。而且，这也是中国日益走向世界的表现之一。出国留学终究是一条行之有效的人才成长途径。
　　回顾历史，留学生群体往往成为中外文化之间的使者，他们当中的先进分子以自己的方式，在中国发展里程之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所以，对于当前日益壮大的留学群体，本着对其本质的积极判断，我们所需要做的，是采取适当措施，引导它正常、健康发展。
　　小留学生群体中发生了这么多人们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根本原因不在于留学本身，而在于一定程度上存在着的选择低龄留学道路的盲目性。
　　中外教育界人士公认的一个看法是：中国基础教育质量过硬，中国学生基础知识扎实。在这一前提下，如果专门从事留学中介服务的机构能够客观评价未成年留学申请者的情况，只招收条件合格者留学，而劝谏学习基础太薄弱、心理不够成熟者暂时搁置留学打算，待条件成熟后再办理；在学生启程留学之前，如果留学中介机构能够认真开展行前教育，向小留学生进行留学目的地国家文化、社会、教育、安全、生活等方面的介绍和培训，帮助他们尽可能充分地做好海外求学的心理准备；如果接纳小留学生的海外教育机构，具有合法资质，建立有效的服务于留学生的教育、管理制度，能够帮助小留学生们及时解决学业上的疑问、生活中的难题的话，我们就有理由对完成9年义务教育，赴海外留学的年轻人持乐观预期。
　　诚然，根本解决小留学生群体盲目性的问题，出路在于我国高等教育资源、高等职业教育资源的丰富，在于我国高等教育系统录取条件改革，就是说，要从教育的终极目标在于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的进步出发，关照到受教育者在不同年龄阶段，具有不同的心理和认知水平的现实，不要一考定终身，而给他们提供机会，让他们在人生不同阶段都可以选择适合自身条件和需求的教育形式，以顺利应对就业与发展的双重挑战。
　　20世纪末，当新中国一批又一批地走出海外求学人群的时候，人类开始步入新经济时代，这是一个科学技术和知识成为财富的最大源泉的新时代。在这样的社会形态里，如何使得人才脱颖而出，始终是任何国家的教育管理者、教育者所要面对的主题。
　　跟国内成长起来的人才一样，跟以往的留学生一样，世纪之交的小留学生同样是我们国家和社会未来的宝贵财富，只是在仓促间，他们尚显稚嫩的肩膀被压上了太多的重负。
　　愿我们共同托起这海外的太阳！
　　《中国教育报》2003年9月10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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