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主题：高等教育大众化

　　大众化带来高等教育全局的积极变化

---访国家教育行政学院史朝教授

　　■本报记者　毛帽

　　编者按

　　高等教育大众化的一个重要特征是规模扩张，但大众化引发的变化又不仅仅在于规模扩张。在大众化阶段，高等教育在办学模式、管理体制、课程设置、入学招生、投资方式等方面都发生了质的变化。

　　中国高等教育大众化的进程，已经超越了国际上其他国家在相同时期、相同阶段的发展速度，在一定意义上创造了高等教育大众化的发展奇迹。然而，我国高等教育大众化在取得巨大发展成就的同时，经费投入、办学理念、制度建设等方面还跟不上大众化的快速进程，在高校发展规模与速度、学校定位与专业设置等方面还存在着盲目性。

　　探讨高等教育大众化这一课题，对于推进中国高等教育的发展、提高教育质量、培养创新人才有着重要的意义。

　　随着高校招生规模的扩大，中国高等教育快速进入大众化阶段。对于今天的中国而言，高等教育大众化到底意味着什么，大众化对中国高等教育和经济社会的发展有怎样的影响，中国的高等教育大众化面临哪些挑战？日前，记者采访了高等教育大众化研究领域的专家史朝教授。

　　记者：对于高等教育大众化，人们通常的理解，往往限于规模和数量的扩张。请您结合中国高等教育的发展状况，谈谈应当如何理解高等教育大众化的内涵。

　　史朝：马丁·特罗将世界各国高等教育的发展过程分为三个阶段：

　　高等教育入学人口占适龄人口的15%以下为精英教育阶段；15%-50%为高等教育大众化阶段；而超过50%则为高等教育普及化阶段。高等教育的多样化和个性化是高等教育大众化阶段的重要特征。所谓“大众化”，不仅是指数量指标，还指向一系列实质内容，具有丰富的内涵：

　　首先，高等教育不再是一种特权，入学群体多样化，甚至出现了“非本意入学”，高等教育成为具备某种正式资格者的权利，并且越来越成为“必需”，如同马丁·特罗所说：“高等教育越来越成为全体国民生活水平的一部分。让儿子和女儿上大学，已经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像购买汽车和洗衣机一样，是象征富裕的标志。”

　　其次，在培养目标方面，精英型高等教育首先关注的是塑造社会精英阶层的能力和人格，而在大众型高等教育中，培养目标多样化，学校培养的是一种更广泛意义上的精英，包括所有经济和技术组织中的领导阶层，教育的重心也从塑造人格转向传授更为具体的技能。第三，大众化高等教育的课程设置从单一走向多样，教学更趋单元化，以半结构化的课程序列为特征。再者，在大学的内部管理和运营方面，精英型学校一般由年长的教授管理和控制，而在大众型高等教育中，年轻教师参与了管理，不仅如此，学生也逐渐要求分享参与学校决策的权利。此外，在大众化阶段，高校和社会的联系日益密切，大学不再是远离世俗、高高在上的“象牙塔”。

　　记者：西方国家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陆续进入了高等教育规模扩张时代，并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相继实现了15%毛入学率的目标；中国则是在世纪之交才步入大众化的发展道路，短短几年时间，高等教育突飞猛进。中国高等教育大众化的进程有什么特点，其动力何在，将会有怎样的发展趋势？

　　史朝：在1998年之前，中国高等教育的毛入学率不到2%；从1998年到2002年，中国普通高校招生规模从108万人增加到340万人，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15%；2006年，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22%。“高速”和“加速”是中国高等教育的大众化进程中的显著特征。

　　我认为，在内外的推力之下，中国非常忠实、严格地走了“高等教育大众化”的道路，符合高等教育发展的规律。一方面，随着经济社会和教育事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中学生希望进入大学，原有的高等教育机构远远不能满足大众的需求，人们渴望获得更多高等教育机会，成为大众化的内部推动力；另一方面，随着对专业技能有较高要求的专门性职业的出现，就业市场对专业人才的需要促使高等教育培养更多的人才，也促使高等教育自身突破原有的规模。

　　中国的具体国情、大众化的过程与高等教育改革发展的密切联系，决定了中国高等教育大众化要走一条不同于发达国家的道路。其具体形式和路径主要有：普通高校的内涵式发展，扩大招生人数，强调规模效益；成人高校将进一步巩固提高，招收对象进一步多样化，更多的适龄青年将进入成人教育机构学习；职业大学应运而生，成为高等教育大众化的一支生力军；中心城市大学迅速崛起，成为中国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人才基地；民办高等学校后来居上，在高等教育大众化中发挥重大作用；增加教育投入，多方筹资加速高等教育大众化的步伐。

　　下一步，随着中国高等教育入学率的增长，高校将进一步分化，学校的规模扩张将受限，而内涵式发展将是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方向。

　　为了容纳新增的学生，应当限制现有大型高校的规模，而促进高校数量的增长。从国外的情况来看，美国有3700所高校，其中公立学校占48%；韩国有4000多万人，拥有高校1200所。设置新的学校，应当是中国高等教育发展的一个重要方面。另外，促使民办学校规范化、将其纳入国家高等教育体系，也是中国高等教育大众化的未来发展趋势之一。

　　记者：中国高等教育在大众化过程中出现了种种新问题和新现象，大众化对高等教育的管理提出了怎样的要求？

　　史朝：伴随着高等教育大众化的进行，高等教育管理的概念、形式、内容都在发生变化。这些变化是剧烈的、持续的和必然的。

　　典型的精英型大学由大学教师(一般是教授)兼任行政职务，他们实质上并非专业的行政管理人员。高等教育进入大众化阶段，管理模式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高校不再由教授所“控制”，多样化的主体，包括青年教师、专业管理人员和学生，都进入到管理系统之中，这就要求高等教育的管理工作应反映各方主体的声音，建立良好的协调机制，以应对来自于不同背景、对高等教育及学校发展有各自不同的设想和观念的多元主体的意见冲突。

　　随着学校规模的扩大及功能的复杂化，大众化高等教育不仅需要行政管理人员与教学脱离、成为专职的人员，而且为了缓解财政压力、实现有效管理，高校需要任用越来越多的管理专家，如系统分析学家和规划预算专家，通过理性的大学管理，提高高等教育的产出效益。

　　部门管理人员应经过非常专业化的训练，校长也应实现职业化。就整个高等教育领域而言，应当对不同类型、不同层次的学校实行分类、分级管理。在保证各类型学校培养合格人才的基础上，提出不同的质量标准。

　　记者：作为高等教育发展的一个重要历史阶段，高等教育大众化对中国高等教育的发展有哪些方面的影响，对经济社会的发展具有怎样的宏观意义？

　　史朝：高等教育大众化是一个世界性的现象，二战后受到各国的普遍关注。无论从世界各国来看，还是从中国的具体实际来看，高等教育大众化的影响和意义都是重大而深远的。

　　首先，大众化使得高等教育的实质发生了积极的变化，高校服务社会的职能得以强化和深化，高校改变了以往的单一模式和目标，为社会培养出多层次的人才。第二，进入大众化阶段，从原来有限的理科、工科、文科，到现在的多种学科门类，高等教育的学科知识极大丰富，学科水平不断提升，学科发展呈现多样化态势。第三，高等教育形成了开放的格局，与社会、企业紧密地结合起来，在更好地适应各行各业人才需求的同时，科研水平不断提高。第四，高等教育大众化为人们提供了更广阔的选择空间，求学者有更多选择就学的权利，能够比较从容地选择适合自身特点的发展方向。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高等教育大众化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促进了高等教育民主化，让更多的人有机会进入高校学习，使得高等教育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进一步促进了教育公平的实现---这在精英教育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对于整个社会而言，高等教育大众化的发展有益于提升公众受教育的水平，提高全民素质；促进经济社会的发展、国力的增强，以及文化的传承与创造。

　　【链接】 马丁·特罗与高等教育大众化理论

　　马丁·特罗（MartinTrow）（1926～2007），美国当代著名的教育社会学家，首次提出高等教育大众化理论。

　　20世纪70年代，马丁·特罗以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为指标，探讨数量增长与性质变化间的关系，将高等教育发展的历史分为“精英、大众和普及”三个阶段，构成了特罗高等教育阶段论。他将学者们对高等教育大众化的态度分为四种模式，形成了高等教育模式论。20世纪80年代是马丁·特罗高等教育大众化理论的发展阶段，他力图通过对二战后至20世纪70年代英国高等教育的批评，和对同期美国高等教育的赞扬，阐述其独特的高等教育大众化观念。

　　马丁·特罗发展阶段的高等教育大众化理论的主要内容包括：“学术标准”不能成为“规模扩张”的羁绊；所有水平的高等学校的任务不同，地位平等；引入市场机制使大学提高效益，扩大高校规模；通过补偿性计划和非学术标准实现高等教育机会均等，等等。

　　20世纪90年代后，马丁·特罗教授日益关注新信息和通讯技术对高等教育的影响。特罗认为，新信息和通讯技术为高等教育大众化创造了更好的条件，“学习化社会”和“终身学习”是高等教育最终的发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