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年又到了。远在“天国”的您也有年么？

　　纵然“天国”也有年，我知道，那年绝不属于母亲的，属于母亲的年永远在我们兄妹之间。

　　然而，母亲，在这年关一天天向我们逼近之时，为了免去您对我们的牵挂，我本想对您说一句假的不能再假的话，“我们的年过得很快乐”。但，儿子说不出，尤其是对母亲您来说，这也未免太残忍。天底下的男人，不可能一生半世没有丝毫半点的隐私，惟有在母亲面前，才真诚地如赤裸在阳光下的一粒卵鹅石。尽管从没在您面前说过半句假话的我，在这年的脚步声中，我还是不敢告诉您：自您走后，哪还有年呵，所有的年，我们兄妹还有父亲都是在以泪洗面中度过的，至从失去了您，我们才一夜之间感悟到，人世间的年原本属于母亲的，远逝了母亲也就远逝了年了。

　　母亲第一次没在儿女的“三请四邀”中坐上了年饭桌与我们团年，是在母亲突然离开我们二十余天后的第一个年里。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几乎不上桌子和我们同时吃饭，我们吃饭时，她总在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厨房活，在我们快要吃完时，她又总在我们不注意时端碗饭在桌边胡乱地荚些残汤剩菜，然后又随便地在或在门边或在墙旁搬把小竹椅坐下吃起来。等我们发现她，她就笑了，说：“我早吃饱啦，比你们吃的多哩。”对母亲从不上桌同时供餐，儿时的我并不发觉，发觉是在我也成了父亲后，回家吃饭时就非不依她，非要她和我们同时上桌供餐。她急了：“我旭东也真是，炉煤快熄火啦，水壶也快烧炸啦，我哪是什么客，你们不相信，到时看谁先放碗吧。”为了不让我们今后再去催她同桌吃饭，她还真的在我们吃了一半后上桌，三口两把地就真的吃好了，吃好后故意将筷子轻轻地敲着碗，挺认真地说：“我没说错吧，我又不比你们后吃完，你们非要催我干什么？”没办法，只得依她。

　　但一年到头，只有一餐不依她，那就是年夜饭。当母亲一手烧好的可口的菜肴搬上桌子，她自己一边一个劲地催着我们吃饭，一边仍一如继往地忙着她永远也忙不完的厨房活时，我们怎么也不依她了，硬将母亲“架”到桌边坐下，她还是那句话：“你们也真是，炉煤快熄火啦，水壶也快烧炸啦，我哪是什么客，你们不相信，到时看谁先放碗吧。”每当这时，父亲就发话了：“炉煤熄火就让它熄火，水壶烧炸就让它炸去，这不是先放碗后放碗的事，这是一年的团圆饭。”母亲这时才没话了，像个极不自在的客人一样静静地在坐着，好像有点尴尬的样子，等我们上前要解开围在她身上的油迹斑斑的围裙，她立马站起来，执意不依，说等会还要煮五香蛋，还要起炭盆，还要包春卷。最后，围裙终没解下，还是依了她。

　　依了母亲，也就有了年的欢乐和温馨。依了母亲，也有就了年的安全和清闲。

　　后来想到，我们为什么不在母亲在世时为她做一桌年夜饭，让她也感受一回年的欢乐和温馨；我们为什么不在母亲在世时也系一回围裙，让她也享受一回年的安全与清闲。

　　后来又想到，母亲所感受的年的欢乐和温馨全融入在她为丰盛的年夜饭忙碌中，母亲所享受的年的安全与清闲也全在她系上围裙的时候。

　　然而，在母亲远逝我们二十余天的第一个年夜饭上，母亲第一次没再和我们“纠缠”，安安静静地随我们坐上“团圆”桌上了。母亲，今年的年夜饭由我们儿女做的，尽管它简陋的不能简陋，苦涩的不能再苦涩，但它毕竟是儿女们平生第一次做年夜饭啊，母亲，今夜，我们再一次“团圆”。尽管没再听到母亲的唠叨，说等会要煮五香蛋，还要起炭盆，还要包春卷。但是，母亲，您亲手煮的五香蛋永远在儿女们心中滚动着感动，您亲手起的炭盆，永远温暖着儿女们的人生，您亲手包的春卷将儿女们永远留在了春天，而您却让自己永远留在冰天雪地的寒冬。

　　年，却原来与母亲连在一起的。

　　斟上泪酒，献给母亲。尽管我们知道母亲从来不沾酒。饮下的是泪滴，还有这离开了母亲的年的沉重与孤寂。

　　点上泪烛，为母亲，也为我们。温暖着那漫长而又凄冷的通往天国的路，也温暖着人间这漫长而又凄冷的离开了母亲的年。

　　直到母亲远逝了我们的今天，方知“年”，其实就是母亲。

　　在外和小伙伴们玩着抢羊子游戏的我，突然闻着了飘来的馋涎欲滴的肉香，便飞快地跑进家，跑进厨房，高仰着急不可待的小脸，冲着系着油渍斑斑围裙的母亲拼命地叫：“妈，我饿了，妈，我肚子饿瘪啦。”母亲知道我想吃肉了，可母亲却故意避开话题而言它：“那快快去吃炒米糖吧，吃了炒米糖就不饿啦。”我急了，小脸仰的老高：“嗯，不嘛，炒米糖吃不饱，我饿，我肚子饿掉啦。”母亲笑了，边忙碌着边说；“那好呀，那你快去将肚子捡回来，要不，被狗叨走了就没肚子了。”我便死劲地摇着母亲的双腿。这时，母亲就要拿出拆下肉的骨头递给我和妹妹，说：“我不是不舍得给你们吃，今天是过年，让你们吃个够。我是怕你们这会吃了油了心，等会吃年夜饭时吃不下哩。”

　　孩提的我可管不了这许多，只要能解馋就行。啃了骨头，玩了会“抢羊子”，就又跑进灶前缠着母亲，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我饿”，“肚子饿瘪了”，“肚子饿掉了”的话。而每一回，都能得到“丰厚”的回报。正如母亲所说的那样，等围上了“团圆”桌，面对摆到桌边的美味菜肴，却什么也不想吃了。每当这时，母亲总是埋怨自己：“都怪我，我大不该依着你们，明年，说什么也不能依着你们了。”

　　可明年的明年，母亲还是依着了我们。

　　就在这重复着一年又一年的我们与母亲关于“年”的故事中，我们在“年”里一年年的大了，而母亲却在“年”里一年年的苍老。我们却浑然不知，就像我们永远拥有年一样，我们连想也从未想过，我们也永远有着远离了母亲的“年”。

　　直到母亲永远躺在了长明灯前，我们才猛然悟出，原来属于母亲的生命竟是这样的短暂而脆弱。

　　母亲，您去了，您也将属于我们的年带走了。

　　从母亲离开我们霎那间开始，我们兄妹突然感到人世间的孤寂，突然在霎那间苍老起来。尤其是妹妹，您如果返回家来，第一个不认识的就是她了。我敢说，她的心更比天国里的您还要苍老三分。尽管她生命里的所有爱与恨都应由她个人饮吞，但母亲，只要她身边拥有您，那她人生无论遭遇到多大的朔风，她也有个能供她避风挡雨的港湾；尽管她生命承受着再沉重的大山，她也有个可供她流泪的地方。然而，这一切都随着您的逝去而逝去，她几乎成了覆盖着厚厚霜冻而难以逢上春风的小草了。

　　母亲，我知道您是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人，而我却无法保护她。母亲，我太无能。

　　去年，是您远离我们后的第二个年，妹妹成了个无“家”可归的人，从未信过佛的妹妹执意要孤身一人去寺庙里过年，她要为您吃斋念佛，一解她对您日益加重而又无法摆脱的思念。我无法劝阻。我知道作为一名终身献身于教育事业的母亲，从来就不信佛，也从来没做过有着迷信色彩的事。母亲，要是您在天有灵，您肯定要痛哭的肝肠俱裂。然而，我却觉得妹妹的选择，尽管太无奈，可这世上再也寻不着比寺庙更能藏身的地方了，妹妹，或许这是你惟一的选择。

　　天若有情天落泪，人间正道无沧桑。在远离了母亲的年里，却一直是个阴雨天，去年更是如此。在一片爆竹声里，我突然感到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悲哀向我袭来，于是，我迫不及待的撑起一方雨伞，乘车来到母亲墓地，果然，远远地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妹妹在与母亲叙述。雨帘遮住了泪帘，迎着凛冽的寒风，扑向墓地，凭着浑身的解数，劝说着妹妹。怎么劝，她也听不进。年的山野异常的寂静，年的天空也因妹妹的感动向人间压来，好像要为孤单无援的妹妹增添一床“年”被。冲着厚云密布的苍穹，我无力地喊着：“就你这个样子，能让母亲在天之灵安宁么？”这一喊真奏效，妹妹停止了哭，妹妹所做的一切，原就是要让母亲在天之灵得到安宁。

　　与妹妹分手是在那个被北风封住了的路口，远去的妹妹要去寺庙为母亲点燃长明灯，看着妹妹一点点的背影消融在远远近近的爆竹声中，消逝在这无边寒冷中，无限心酸与孤独袭裹着我的全身，心如刀绞，泪如雨瀑，母亲，您就责怪我一次吧，我没能保护好妹妹，我不配做您的儿子。

　　母亲，人间又一年了，天国里也有年么？这远离了母亲的年呵，就让天上的牵挂，人间的思念全消解在这人间与天国共有的“年”里吧。

　　（责任编辑　庄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