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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璞随父南渡时不过10岁左右,及至完成《东藏记》时已逾古稀之年。因此,《东藏记》与“现在进行式”的《未央歌》相比,是地道的“追忆”之作。它如同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一样,“预示着一个更深层的母题的生成,即回忆中固有的生命与存在的本质。”这种“回忆美学”,在“追忆”的叙事视角中自由出入于当下与回忆、现实与梦幻、成年与童年,以诗的方式探寻人的存在意义,表达对生命困境的关怀,并以其文本自身揭示了这样的艺术价值:一切物质都会被时间侵蚀得黯然失色,而艺术却有着永恒的光辉,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加丰盈。因此我们发现,《东藏记》至少具有两个深层母题:一方面如宗璞所说:“写战争,不能只着眼战争,还要超越战争。战争使人异化,人应该还原为人。《东藏记》就表达了这个意思。”另一方面则揭出了知识分子“如何面对强权、金钱、苦难、耻辱、野蛮”的母题,并给出了初步回答:知识分子必须有尊严地活着,因为他们代表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尊严,也代表了国民的人格底线。由此说来,西南联大的教授们也为中国知识分子划出了一个人格标高:当我们面对强权、金钱、苦难、耻辱、野蛮的考验时,有没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否愧对“民族的脊梁”的称谓?!
《未央歌》是浪漫的、优美的,像一首抒情小夜曲唱响“爱与美”的旋律;《东藏记》是写实的、崇高的,像庄严的《马太受难曲》注重“义与理”的主题。它们在艺术上可谓各有千秋。但读罢掩卷,却发现二者都反复书写了一个相同的情节---“跑警报”。《东藏记》结尾部分的大学毕业典礼也被空袭警报所打断,这实在有着极为重要的象征与寓意。而在此之前,小说也反复写到联大师生们多次看到敌机在昆明上空自由翻飞,“好像在表演,无人干预的、自由自在的表演!”它们对着非战略目标和无辜百姓狂轰滥炸,逃难的人们可以看清低空俯冲的敌机驾驶员那得意的、讥讽的、嘲弄的、不屑的笑脸吧!因此,读者不仅记住了那些死难者的痛苦面相,更记住了这些杀人如麻的侵略者的笑容!据报道,中国一些城市会在“耻辱日”拉响警报,提醒人们勿忘国耻!我想,《东藏记》给中国人的却是长鸣的警钟: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至于《未央歌》,它虽未像《东藏记》那样记载空袭中的牺牲与血腥,却似乎提醒我们应当拉响另一种警报---中国人的人格底线在哪里?这个时代还需要启蒙传统吗?
由《未央歌》和《东藏记》,后来者心中烙刻下了艰难时世中依然“弦歌不辍”的西南联大师生的鲜活形象,西南联大精神必将通过它们传之久远。也借纪念抗战爆发70周年的时机,祝这个古老而年轻的国家和她的人民“千秋万世,长乐未央”!
(主要参考文献:鹿桥:《未央歌》,台北:商务印书馆1967年初版。宗璞:《东藏记》,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初版。吴晓东:《现代小说研究的诗学视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99年第1期。)
原载 《中国教育报》2007年11月2日第4版 (责任编辑 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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