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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校园“新生活”风生水起
---毕飞宇小说《家事》的当代联想
《家事》中对新生活的夸张演绎,使每一个读者都深刻地认识到,看起来物质生活丰富的都市中,人与人的关系远不如我们所期望的那么丰富、亲热、密切
毕飞宇小说《家事》(《钟山》,2007年第5期)讲述的是高一学生的“早恋”。这似乎毋庸置疑---主人公是重点中学高一年级的三个学生:女孩子小艾,男孩子乔伟和田满。但是,也正如许多读者所意识到的,这部甫一发表就在“北大评刊”和《文艺报》上先后被热烈讨论的短篇小说,讲述的绝不仅仅是早恋,它引发的思索要复杂和深刻许多。
很有意思的是,在高一学生的故事里,毕飞宇引入了诸多公共话语。比如“新生活运动”。在中国历史语境里,这是一个特殊的词语,它特指1934年至1949年间中华民国推出的公民教育活动。《家事》中,作者借用这个有着大的历史意义的词语,把校园里同学们互相以亲戚相称的活动称为“新生活运动”,简单地说就是“恢复人际”,进而使整个小说有了一种“虚张声势”的幽默。小说还把乔伟对小艾的单相思比喻成“单边主义的爱情”,把学习成绩说成是“GDP”等。这些词语进入小说自有一番内在的幽默和调侃---是公共话语进入私人空间,也有成人话语进入“学生世界”的意味。事实上,也正是对这些词语的引入,小艾们的生活就变得“煞有介事”,热热闹闹,读者读来也兴致勃勃。在孩子们的世界里,学校是“单位”,同学变成了“亲戚”:夫妻、母子、妯娌、叔侄等,这些称呼有趣、好玩儿,真好像是孩子们在集体幽世界一默。当然,谁又能否认这是半大孩子在“过家家”,像模像样地进行未来生活实习呢?尽管看起来孩子们之间有着复杂的七大姑八大姨关系,有点像胡闹,但是,他们却完全没有忘记正事儿---学习。小艾答应做单相思的乔伟的“老婆”,但前提是他的“GDP”(学习成绩)要上去,不然,她可负不起“历史责任”。当然,她答应做“老婆”,也不过是虚拟的口头答应,既照顾了乔伟的面子,也可以多一个在打扫卫生时的“蓝领”帮手---你不得不佩服这些半大孩子的鬼心眼儿。
不过,男女同学也不是一点感情没有。比如“母亲”小艾和“儿子”田满之间。当小艾知道这个大男孩子又有了“妹妹”之后,心情有些寥落。小说的高潮是在结尾处,深夜田满发短信给小艾要求见面。在小艾家楼下,田满给她看了自己妹妹“Monika”(同母异父)的照片。那是个刚出生不久的混血婴儿---田满四岁时妈妈就去了国外。这使少女有种做母亲的冲动,小艾和田满拥抱在一起---拥抱是在少年与少女之间,但也有了“母亲”与“儿子”拥抱的意思。也就是在此时,小艾的父亲从后面把她揪住。父亲拎着女儿回家。“‘谢树达,你放不放开我?!’小艾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间吓人了,‘---他是我儿子!---我是他妈!’”小说在小艾的喊叫和辩解声中结尾。父亲谢树达突然闯进画面,使读者和年轻的主人公们一起经历兴趣盎然的新生活后重又回到现实---校园里的“新生活运动”,到底还是有些乌托邦的意思。
我以为,讨论小说带给读者的思索远比讨论中学校园里是否真的存在一个新生活运动更有价值。毕竟小说不是摄像机,要求小说与现实完全保持一致将背离文学的本质。
如果从结尾往回读小说,你会很快意识到作者实际是在讲述离异家庭儿童的生活际遇。虽然母亲远走他乡后田满所有的生活背景在小说中并没有交代,田满的生活是幸福、冷清还是孤独也都仿佛成为一个空白,但若是仔细体察就会发现,小说字里行间早有端倪显现。在小艾刚认识田满时,小说就告诉读者和小艾,田满比任何一个孩子认的亲戚都多,他有两个哥哥、四个弟弟,两个姐姐,三个妹妹,一个舅舅,两个舅妈。从此处出发,读者会突然明白,当小艾对田满说想让他当儿子时,他们偶然见面的肯德基餐厅里空气何以会“突然寂静下来”。当田满听到小艾想做他妈妈时,他的反应何以是脸红了,目光变得“潮湿”、“明亮”、“羞怯”。当然,读者也会明白,那个一直忙于开始“新生活运动”、结识那么多兄弟姐妹的田满,在答应当小艾儿子后,何以会要求她只能有一个儿子,他一定要当独子。
身边很久没有母亲陪伴的田满,在认小艾做妈妈后,常在夜晚睡前发短信给她。那是一段通常母子间的对话。
“妈,我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儿子。”“乖,好好睡。做个好梦。妈。”“吻你。”“我也吻你。”“谢谢妈。”短信上虚拟的以母子关系相称的关心、互吻和谢谢,在两个高中生的手机之间穿梭。小说在此时有一段话颇是意味深长:“在时光边缘,它们(指短信,笔者注)绕过了摩天大楼,行道树,它们绕过了孤寂的同时又还是斑斓的灯火,最终,成了母与子虚拟的拥抱。它们是重复的,家常了。却更是仪式。这仪式是张开的臂膀,一头是昨天,一头是今天;一头是儿子,一头是母亲。绝密。”绝密二字“山高水长”。倒着读故事的我们会发现,在这个酷酷的男孩子身上,绝密的不仅仅是他与小艾之间的蒙胧关系,还有他对“母亲关怀”的渴望。
从结尾出发倒着读《家事》,一个有关孩子与母亲的关系会浮上水面。而正着按顺序读《家事》,你会发现看似平静的校园里青春期孩子们内心的“波澜起伏”,“壮阔”得超过你想象。这也便是小说的独具魅力之处。不得不说,《家事》显示了毕飞宇卓越的讲故事的才华。作为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最优秀的叙述人之一,毕飞宇以简明、形象、幽默、准确、富有节奏感的短句子,使这部小说“神采飞扬”、“风生水起”。这也恐怕是《家事》之所以被读者热议,被认为是2007年优秀短篇小说的根本原因所在。
我以为,《家事》实际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新鲜的认识校园、认识孩子的角度。在热热闹闹的新生活运动里,读者看到了一个有关冷清和寂寞的故事,在这些酷酷的新人类身上,读者触摸到了在日常生活中所未能捕捉到的孩子世界的隐秘、脆弱以及渴望。甚至,在这个小说里,读者也嗅到新人类们对生活的理解和态度。为什么这些孩子都热衷于新生活运动呢,那里面有对于成长的渴望,有对世界的某种“游戏”,但恐怕也有渴望被成年人世界理解、被成年人世界接受的意图吧?那么,当毕飞宇选择使用公共话语和成人语境进行叙述时,这除了有叙述策略的角度---用轻松有趣的方式讲一个清冷的故事,是否也暗示了身为成年人的小说家对孩子世界的态度?在我看来,当毕飞宇使用成年人的语境和方式讲述“未成年”世界时,那不只是一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姿态,也不仅是一次使“粉刺”重回脸上的努力---他是在使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把孩子当作成人、把校园里的事情当作“大事”来对待的态度。而正是这种对校园生活“陌生化”的讲述,恰恰显示了小说家对“少年世界”珍贵的理解力。
当然,在我看来,《家事》校园新生活的书写,实际上也为读者提供了一个看待都市生活的角度。在现实的都市世界里,人们的人际关系远比那校园里孩子们那虚拟的人际关系简单许多。“单元房”和“单位”、“公司”的无处不在,使中国社会传统的复杂亲戚关系遥远而陌生,而独生子女们的成长也再次把日益清冷的人际关系推到了人们的视野中。生活在都市里的人们,越来越不会有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了。因而,《家事》中对风生水起的新生活的夸张演绎,也才使每一个读者都深刻地认识到,看起来物质生活丰富的都市中,人与人的关系远不如我们所期望的那么丰富、亲热、密切---《家事》,从一个特殊的小视角,于热闹处书写了时代与都市人与人之间的冷清。(张莉 南开大学文学院博士后)
原载 《中国教育报》2008年2月29日第4版 (责任编辑 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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