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一下自己的事……”去年10月底我在“青春热线”值班时，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平静、低沉的男声。

　　上研三的他，最近遇到了一系列困扰：想工作又想出国；爱上了一个女生，但是因为怕以后不能在一起就分手了；准备GRE考试，却怎么也学不进去；8月12日，老爸跑长途时出了事故，去世了。

　　他感到未来很迷茫、很恐惧。

　　在他平静的叙述里，我感到了他的压抑。我问：“在这些不如意的事中，最难以接受的是哪桩？”

　　“是父亲的去世。”他说。

　　我看也是。在诸多变故和不如意中，唯一不可逆的就是这一桩。考研受挫明年还可以再考，爱人分手还可以再找新人，至于前途，只要努力向前走也会有光明的时刻。只有父亲去世这一件事，再也改变不了了。

　　而他对此却一语带过。父亲去世后他的“平静”令我好奇又担心。

　　他告诉我，父亲53岁，开了30年车，与舅舅合伙经营长途货运。8月，天太热，前胎爆破，车冲进了隔离带。当舅舅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父亲已经不省人事，他自己也无法动弹，求路人打电话让急救车送他们去医院。可是，父亲却没能活过来。

　　他意识到，“现在我觉得老爸去世对我影响很大”，“父亲一向做事沉稳，从没出过差错。这次出事时，他在睡觉，是舅舅在开车。一想起来我就想哭……”他的声音略有哽咽。

　　我停了下来，等着他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说：“9月份以来，我的情绪状态就一直不好。”

　　我问：“父亲去世后，你哭过吗？”我感觉他的“平静”之下有太多的压抑。

　　“哭过。”他说，“把父亲的后事处理完之后哭过一次。可当时我哥哭得比我厉害，我还劝他，我们得照顾妈妈，他听了之后情绪更糟。”

　　听得出，在家庭事件中，他冷静而有责任感，担当的是一个安慰他人的角色，甚至连眼泪也没痛快地流过。我想帮他关注在这一事件中自己的感受，而这是他在经历父亲去世后一直没得到顾及和处理的。

　　我问他：“父亲走了，现在你有什么感觉？”

　　“我总是梦见他，梦见了3次：一次梦见他还活着，一次是我在梦中知道他去世了我去坟地看他，昨天又梦见他回来看庄稼……”

　　听完他的叙述，我判断失去父亲的“丧失感”已经使他有了抑郁表现——数月低沉的情感障碍，以至于事事有心无力。他需要适当的排遣，让曾被关过闸的泪水自然流淌。

　　我说：“你是否意识到，这样理智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影响了你做其他事？”

　　他承认父亲去世后，自己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总在极力地克制自己，“我都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这可能是个主要原因，他没能与父亲告别。

　　他告诉我，生活在农村的父母是自由恋爱的。当时，姥姥家不同意，但他们还是坚决地走到一起，有了他们兄妹3人，供出了3个大学生。出事前那段时间，父母已经想好了，打算把家里的大货车卖了，换成小车享几年清福。

　　“所以，父亲去世的消息对你来说如晴天霹雳。看到父亲时你是什么感受？”我问。

　　他说：“父亲并没太大伤。当时我想跟他说几句话，可哥哥在一边哭得停不住。”

　　我感觉他需要跟父亲做一个充分的告别。

　　我问他：“你想跟父亲说什么？”

　　“说他再也听不见了，说我老觉得他还活着。他希望我能出国，但也感觉到我的压力大，所以又说不出去也行。他们年纪大了，本来供哥哥一个研究生，让我们读了本科就可以了，可他们不仅供我们读书，还想给我们买房。哥哥的房，是两家父母出的首付。邻居告诉我，我爸还为我出国准备了钱……

　　“你觉得父亲为孩子付出那么多，却没给你回报他的机会，为此你特别难过？”

　　“是，还没享到我的福就不在了……本来他们什么都准备好了，今年哥嫂要在家办一次婚礼的，结果万事俱备，父亲却不在了。”

　　“这种突然和万事俱备更加重了你的遗憾感。”

　　“是啊，”他哽哽地说，“哥哥研究生毕业刚工作两个月，我跟他在一个学校读研，妹妹明年本科毕业。在乡里大家都知道我爸妈培养出了3个孩子。我曾问过母亲，养这么多孩子干吗，她说如果全国的孩子都像我们这样，她都愿意养。”

　　“听得出，父母是以你们为骄傲的。”我说，“能不能换个角度想想，你能告慰父亲什么？”

　　“农村孩子出来不容易，我觉得我的家是最幸福的家。爸走了，妈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爸不要我们了，天塌了’。”

　　“嗯，母亲习惯了有你爸爸相伴的日子，她需要有一个过程接受现实，适应这种变故。现在，提起父亲，你想到的是什么？”

　　“我老在想他什么时候再给我打电话。理智上我知道是不可能了，但过中秋，看着月圆时，我就在想，爸能看得见吗？他有月饼吃吗？”

　　电话那端，他泣不成声地哭了出来。我在电话这端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停了停，他告诉我，过去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同学、朋友谁也没找过，因为不知道说了会怎样，也总觉得自己能调整，所以过得很难。

　　我告诉他，你就是太理智了，压抑了正常的情绪，所以反而不能正常地面对工作和生活。要知道，情绪是有能量的，它好比是水，人的承受力好比是一座微型水库。你总是理智，要强，不面对它不处理它，就像蓄洪，时间长了到了水库不能承受的深度，轻则影响正常的生活和工作，重则人就要崩溃。

　　听了这番话，他说：“我以前没想过这个。爸走后，我妹就跟傻了似的，我妈也是整天哭。我陪着妈妈，觉得自己不能哭，我怕妈跟了爸去，我们就成了没爸没妈的孩子……现在妈好多了。她说，没爸了，我们还要过下去。”

　　我说：“你看你妈从刚接到噩耗时整天以泪洗面，到现在恢复了生活的勇气，说明她调整得快。除了做母亲的角色责任和她坚强的个性，流过的泪水也是使她得以平抚的一个原因。”

　　他若有所悟地说：“过去我做的正好与这相反，总是忍。”

　　忍有时适得其反。在生活变故中，孝顺的好孩子常常习惯照顾别人，而忘了在经历家庭重大事件时，自己的情绪也是需要被顾及的。当你的情绪、情感得到应有的处理后，才能过渡到常态中来，面对新的生活才有足够的能量。（夏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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